“在下仅能医肉身顽疾，若要医这信口雌黄的毛病，怕是要另寻高人。”

一来一回没完没了，穆姜南抓起药囊重重甩在案上，盯着望来的二人来回扫视，“你们来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一个个尽打哑谜，真当我这卧房是市井茶楼，随你们胡言乱语的？”

“说正事，说正事。”萧鸿渊连忙摆手，拂去掌心点心碎屑，正色道：“景王一案是皇帝命太子主理查办，如今四大佐命世族中的东海陆家已遭针对，其余三家定然惶惶，唯恐引火烧身。”

“我猜到了。”穆姜南淡然抱臂，“经此一事，太子只会愈发孤立无援。不过，所以呢？”

陆愈安适时插话，“景王府去了一位侍妾，皇帝本拟待七日丧期过后再做处置，但昨夜南海有人入京了。陆家为保五皇子，主动让出南海珍珠三年专供之权，外加杭州盐场三成运输抽成。”

“远不止如此。”萧鸿渊屈指细数，“就连太祖御赐的那方‘如朕亲临’金牌也一并上交了。还有太祖赏赐的翡翠白菜、紫檀围屏，乃至三大市舶司的关税代收之权，悉数归还了朝廷。”

穆姜南心里倒吸一口凉气，沉声开口：“当年随太祖共创大梁的四大佐命世族一直受皇室多方制衡。朝廷不仅遣六部官吏就近监管，世族所得进项必须按例直接解送国库。家主爵位虽可世袭，但若要入朝为官，仍需经由科举考取功名，甚至族中子弟都严禁与其他世族联姻。当年为此还闹出过人命官司，直至显祖帝在位才下谕旨，若世族子弟果真情投意合，可结为姻亲。可自此之后，男女双方本人，乃至后世子孙终身不得入仕、不得从军，更不得沾染族中家业。陆家本就被皇室严防紧守，此番竟让出如此多的利益，难不成皇帝铁了心要清算各方势力。”

见她一点即通，萧鸿渊满面喜色地欣慰道：“太子与五皇子接连遭打压，你说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六皇子？”

“六皇子半年前便已遭人针对，你们莫非忘了他早前遇刺一事？”

萧鸿渊试探着追问，“说起这事，半年前你救下六皇子到底是无心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一旁本欲出言回驳的陆愈安顿住动作，视线倏地落在穆姜南身上。

穆姜南唇角微扬，不动声色转了话头：“兄长与大师今日专程前来，想必是劝我尽早筹谋、另寻退路。也好，倒也省了我亲自寻你们的功夫。”

“丫头这是早有打算，要给我们惊喜了？”萧鸿渊这才留意到桌旁那箱金银珠玉，挑眉打趣，“难不成想趁夜翻墙离府？为父提醒你，如今锦衣卫盯防极严，根本难以脱身。不过寒水寺向来无人留意，若是盛京日后生变，你尽可来寻我庇护。”

陆愈安瞥了他一眼，“小妹被皇帝册封为女官，现下不可无故失踪。若真要避祸，太医院备有现成的假死丹药，可解燃眉。”

“你那粗劣药丸谁知道吃了会出什么问题。”萧鸿渊掏出荷包，取出张泛黄地契推至案上，“三年前我在城南置下一间茶铺，地契记在西市胡商名下，此处正对京兆尹衙署后墙，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

“便是最易被锦衣卫搜剿的地方。”陆愈安面色冷肃地打断他的话，“你当真以为锦衣卫是寻常的等闲之辈？”

窗棂外的冬日暖阳携着几分寒意透入屋内，在三人肩头洒下点点碎金。

穆姜南无声叹气，温声缓解二人的剑拔弩张，“这两条退路我都记下了，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只是我来京之前便有打算。等……等等吧，等到了时机我定会先与二位商议，再做定夺。”

萧鸿渊不曾强行干预，“你自有盘算便再好不过。不过你会提前向靳文透些风声，稍加暗示吗？”

陆愈安当即反驳，“皇室天威不容轻犯，小妹既有主见，便不必多此一举。荣亲王现在在哪里？昨日他命我来为你诊脉，我本以为柜中藏匿的人会是他。”

穆姜南摊手，“兄长来得凑巧，皇帝半个时辰前刚传旨召他入宫。听御前小太监说，一同入宫的还有贺帅与太子。”

“阵仗这般大？莫非京中又出了天大的事？”萧鸿渊面露疑色。

·

“老五一案就此作罢，不必再查。”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初春的寒气里缠作缕缕细烟，绕着殿内梁柱不散。

负责彻查此案的萧砚闻言，心头悬着的巨石终是落地，恭敬领命：“儿臣遵旨。”

下首贺霆亦顺势附和道：“五殿下年少，一时行差踏错在所难免，陛下此番处置圣明公允。”

盛武帝摩挲着翡翠扳指，“陆家请出太祖御赐金牌，便以功抵过，饶他性命。景王府的府长史、典军流放琼州，府中侍卫尽数编入羽林卫。”

“父皇宽宏仁厚，尽显天家恩德。”萧砚心里阵阵发冷，言语不敢有半分逾矩。

盛武帝忽然轻笑一声，翡翠扳指磕在龙案之上，“仁厚？可惜老五到如今都参不透，这世间有些东西远比金银权势更重要。罢了，过往种种就此翻篇。此案拖至正月初十，也算有了了结。贺卿，三日后便返回北境镇守吧。”

“微臣遵旨！”贺霆声音铿锵地躬身领命。

交代完毕，盛武帝目光落在殿侧始终缄默的爱子身上，温声唤道：“靳文？”

萧靳文垂手立在朱漆殿柱旁，玄色蟒袍之下的手掌蜷紧。

今日父皇处置五哥，用的是制衡朝臣、牵制诸子的帝王心术。

外公门生遍布朝野，轻衫手握重兵，是执掌北境的实权将领，母妃更是身居贵妃之位，盛宠不衰。

文官之势、武将兵权、后宫势力，大半朝堂命脉皆握在他一脉手中。

外公离世前一月曾反复叮嘱，父皇乃是大梁立国以来最精于帝王权术的君主。

平衡朝野各方势力，严防任何一脉坐大威胁皇权，挑动派系相互争斗、彼此牵制，再恩威并施，让皇子与朝臣满心敬畏，唯有俯首听命、全心依附。

那么接下来呢？

父皇是不是便要拔除他身边的羽翼？

如同今日打压陆家一般，连半分表面的仁慈都不肯施舍。

“六殿下？六殿下？”

贺霆的连声呼唤将他游离的神思拉回，萧靳文抬眸望去。

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将帅正紧紧盯着他，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