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的梆子声穿破沉沉夜幕,街巷间小贩陆续支起摊铺,新蒸元宵的甜糯香气缓缓漫开。
萧佑珩被骤起的爆竹声惊觉,睡眼惺忪间下意识朝身侧探去,指尖却只触得一片冰凉空寂。
“阿囡!”
脱口唤出的名讳在寝殿中悠悠回荡,过了良久他才忽然回神。
自己被幽禁在府足有半月,那个向来随传随到的身影恐怕早已轮回投胎。
“王爷可是醒了?”
福伯捧着铜盆快速入内,他点燃案上的烛火强撑着笑意道:“今日乃上元佳节,老奴命人备了热元宵……”
“几时了?”萧佑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
矮几上的酒壶被他不小心拂落,瓷壶坠地的声响格外刺耳,醇香的酒液顷刻间浸染了足下的名贵绒毯。
“刚过四更。”福伯递上拧好的热巾,又俯身收拾满地瓷片,“听闻西市灯市开了,王爷可要去瞧瞧。”
烛影幢幢,萧佑珩垂眸凝视着掌心晕开的淡淡血痕,清隽矜贵的面容忽而覆上散不开的空洞。
腊月那场祸事至今想来,仍似一场蚀骨噩梦。
御史台奸佞构陷他谋逆的信函无端出现在他母家府邸,父皇震怒难当,当即下旨彻查此案。
就在他心灰意冷,坦然待戮之际,素来不起眼的柳兮知站了出来。
她一人揽下所有谋逆罪名,于天牢之中吞金自尽。
临终前更是咬破指尖以血书明证,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这般至死不渝的忠贞,这般剖心掏肺的痴情……
他自问何德何能,竟能得一个女子这般倾心相待?
当初不过是见她身形孱弱,瘦骨嶙峋,眉眼间依稀肖似自己求而不得的穆氏医师,便随手将她买下。
若非偶有需要,他从未正眼瞧过柳兮知分毫,她怎会……
窗外上元佳节的锣鼓声隐约入耳,欢腾声响反倒将殿内衬得死寂无声。
福伯轻叹一声,上前接过他紧攥的巾帕,细细拭去他掌心残留的点点血痕,“柳氏已供认自己为北狄细作,妄图借王爷之势行谋逆不轨的大事。刑部比对过所有往来的密函笔迹,确证是她亲笔所书。密会之地、时辰等柳氏皆一一招供,与刑部查抄的证物分毫不差。陛下念及父子天恩,未曾将柳氏出自景王府公之于众。此案定论后,柳氏终归落得个全尸,死而瞑目。王爷莫要沉溺悲戚,当早日振作才是。”
“福伯,一介弱质女子是怎么通晓朝堂权谋的?”萧佑珩怔怔望着他抬手的动作,“北狄细作?隶属哪一部落?潜入王府所图何来?单单只为断我储位之望吗?福伯,这说辞你信吗?父皇又为何深信不疑?”
福伯闻言霎时老泪纵横,慌忙偏过头去,“事发仓促,禁军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明为护持,实则幽禁。柳氏舍身替王爷揽下所有罪责,本就是她的本分。”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侍妾!好一个甘愿为我殒命的奴才!”
萧佑珩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身形踉跄地退至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男子眼窝深陷,下颌青须丛生,憔悴至极,哪里还有半分京城第一王爷的风姿?
他指尖触摸着冰凉镜面,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柳兮知那张素净清雅的容颜。
她向来静默无言,寸步不离随侍身侧,从不争宠张扬。
醉酒酣眠时捧上的一碗桂花蜜醒酒汤,染上风疾时彻夜的悉心照料,掌灯伏案时静静的添茶奉水。
夜半窗隙透风时,她会披上素衣阖紧窗扇,再蹑手蹑脚走近,为自己掖好滑落的锦被。
便是……
便是自己纵情声色,坐耽于享乐的荒唐事时,她也只会垂首敛衽,红着眼眶,默默换上熏过香的软枕,将洁净的衾被铺叠齐整。
“王爷记不得妾身无妨,妾身心中记挂王爷便足矣。”
萧佑珩猛地挥拳重重砸在铜镜上,指节瞬时渗出血丝,点点猩红落在镜面上。
钝痛让他混沌的神志稍微清醒,可胸腔里的灼热却愈发撕心裂肺,蚀骨难挨。
分明是有人暗中构陷,想要将他与他的母家置于死地!
若查不出幕后真凶,即便交出免死金牌,此祸也绝不会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