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宫墙之上遍悬着各式花灯,煌煌灯火将整座皇城映得亮如白昼。
“苏大人来得甚早。”刑部侍郎拱手笑道:“元夕佳夜,花灯如昼,你我共沐君恩。愿来年仕途顺遂,各展经纶,为大梁社稷再立新功。”
苏州河回礼,“良辰佳节,四海升平,但愿新岁你我同僚同心,砥砺相辅,不负朝廷重托。也祝叶大人身安体泰,万事顺遂。”
“彼此共勉,彼此共勉!”
一番客套既毕,刑部尚书扫向上方殿座,低声道:“你难道不曾觉得,今夜殿中少了几人吗?”
苏州河左右环视一番,执杯微倾,“不瞒大人,方才御史台与礼部诸臣同时向我探听此事。”
“荣亲王未来,为何要问你?”
“小女……”苏州河话说一半,只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刑部尚书倏然恍然,轻叹一声,“你家小女一片痴心,世间女子难得有这般深情纯粹的。方才你道御史台与礼部皆来探问,他们可有提及缘由?”
“出人意料。”苏州河仰首饮尽杯中醇酿,“今日五更破晓之前,锦衣卫护着荣亲王出了盛京城门,听闻去路乃是北疆。”
“为何?”刑部尚书满面疑惑,“自初十以来,荣亲王便一直居停宫中,怎么天未破晓便被遣往北疆?锦衣卫亲自护送吗?六殿下究竟触了何事?”
“至今都无人知晓,仍是宫中谜事啊!”苏州河摇头。
“北疆乃是边关军事重镇,贺元帅为陛下肱腹心腹,安定将军为王爷表亲。若当真是陛下厌弃,大可贬谪别处的。难不成……对了,两度救下荣亲王性命的那位医者可是穆氏女子?”
“正是。”苏州河面露郁结,“你说那位穆氏医女究竟有何能耐。小女自结识她后日日挂怀,张口闭口便是穆姐姐。小小年纪城府怎么就这么深呢。”
“不对!”刑部尚书面色骤然沉凝,“苏兄有没有想过,辅佐太祖开国立梁的有四大世族。而北疆盘踞一方的望族,恰好正是金城穆氏。”
“这……”
苏州河脸色剧变,慌忙搁置酒杯,“莫非荣亲王此番并非贬谪离京?陛下看似苛责贬逐,实则是暗中托付重任?怪不得陛下始终不许那穆氏医女入居王府!”
话音未落,殿中钟磬之声响起,阶前传来内侍的高亢传报:“陛下驾到——”
二人立时敛神整冠,随百官一同伏身叩拜。
明黄织金的龙纹帝袍曳过汉白玉御阶,盛武帝缓步登临御座。
落座刹那,余光扫过东班末席那方空荡的檀木席位,眼底掠过寒潭落月般的寥落怅惘,旋即敛去。
“元夕良辰,普天同庆,众卿无需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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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澄澈,皓月如碾薄玉璧遥遥悬于官道客栈的翘角飞檐之上。
萧靳文推开木窗,凛冽的晚风裹挟着零星爆竹残屑扑面而入,点点碎絮沾落在他玄色锦袍的暗云纹路间。
“砰!”
一声重响,裹着褶皱素色僧袍的萧鸿渊踉跄的滚入屋内,从宽袖中取出盏兔儿灯,一副献宝模样的乐呵呵道:“侄儿快看,此物像不像当年御苑之中被你射伤的那只玉兔?”
言罢,他径自寻座落座,兴致勃勃道:“不愧是盛京近郊首镇,外头简直热闹非凡。卖元宵的、捏糖人的、塑面偶的匠人身前人潮簇拥,围的水泄不通。你闭门不出,实在可惜了这幅盛景。”
烛火摇曳,兔儿灯的琉璃双目映出诡异的赤光。
萧靳文只瞥了一眼便敛回目光,淡淡道:“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
萧鸿渊饮尽盏中清茶,走到他身侧拍了拍他肩头,“今日那青衣男子分明是识得穆丫头的。有他相伴护持,穆丫头断然无虞。”
窗外烟花炸绽,漫天流光灼灼,将萧靳文眸底一闪的寒凉照得透亮。
他沉声道:“你可知青屏阁是什么地方?”
“青屏阁专司调停江湖纷争,查勘武林公案。阁中弟子入阁皆立重誓,不预朝政、不投军旅、不染皇商,每年的江湖势态册籍都会秘密呈给陛下。连陛下都默许他的存续,你又何必多虑?怎地,还是心有不甘,不愿抛弃唾手可得的帝位?”
“伯父多虑了。”萧靳文侧身掠过他,抚过兔儿灯纤细的竹骨框架。
“怎样?老衲的眼光还可以吧!”
“的确相像,与当年伯父以弹弓所伤的那只御苑玉兔一般无二。”
“你这孩子怎么能实话实说呢?”
萧鸿渊斜倚在窗台,懒懒散散道:“老衲陪你跑了整整一日,本想着躲开热闹,回家吃碗元宵暖暖身子,没想到你独自对着窗子闷闷不乐,真煞风景。”
萧靳文随手将表弟所赠的干圆抛给他,“侄儿如今贬谪远赴北疆,颠沛流离,伯父何苦随我一同受累?”
街心轰然一响,万众喝彩声震天彻地。
烟火流星坠落,赤红铁砂透窗而入,在屋内投下点点如血般的斑驳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