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走到灶台边,看见一只粗瓷碗扣着竹篾盖子,盖子边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是师父的笔迹,笔画用力,写得快,收尾处墨迹淡了:“醒了喝。——师”。她揭开盖子,粥还温着,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端起来蹲在灶台边喝完了,空碗搁回灶台上。“师父。”
程云起的背影没动。“嗯。”
“我进内门了。”
程云起背对着她坐了几息,然后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幅度很小。“嗯。”
程阙华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雪前弯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棉衣突出来,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石头。“今日那碗面,”她说,“明年还能吃到吗。”
程云起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了一下火膛里的灰,把最后一点余烬盖住了。“能。”
程阙华站在灶台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她坐到床沿上,把右腕抬起来对着月光看。纱布是自己缠的,松松垮垮的,死结打得歪。她用左手把纱布重新拆了,把敷料抹匀,再一层一层缠好。这次缠得比上次紧一些,末端的结她还是打了死结,她只会打死结。
躺下的时候月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地面上银白的一小片。她把枕下的油纸包摸出来拆开,里面是那半块桂花糕。今天她没有掰角含,她把那半块糕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桂花的香气还在,很淡,像隔了整个秋天传过来的。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枕下,侧过身面朝墙壁。右腕的灼痛还在,但比白天轻了一些,像那层火苗被药膏压下去了。她闭上眼,识海里暗红色的光还在流动,比在秘境里暗淡了很多,像隔夜的炭火表面覆了一层白灰,底下还留着余温。那些碎片浮浮沉沉的,但她今天没力气去翻它们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窗外有一声极轻的扑棱响。她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又一声。她睁开眼,转头看向窗台。窗台上蹲着一只青羽雀,隔着窗纸,歪着脑袋往里看。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小团轮廓。程阙华没有起身去开窗,也没有赶它。她隔着窗纸和它对了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
那只青羽雀在窗台上蹲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飞走。扑棱声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程阙华已经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嘴角是什么弧度,窗台上也没有人替她看。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三下,不重不轻,节奏均匀。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浅青色内门服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莲子羹,还冒着热气。她袖口沾着几点朱砂印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符灰。
“新邻居?”她说话的时候嘴比眼睛先动,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叫慕青棠。住你隔壁,第四间。今天炖了莲子羹,多了一碗,你尝尝。”程阙华看着她递过来的碗,没有立刻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执事堂的通知昨天贴出来了,我看见了。”慕青棠说,“不甜,你放心。我炖莲子羹不放糖。”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莲子炖化了,汤色是温润的乳白。她伸手接过来了。碗壁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掌心,暖的。“谢了。”
“不用谢。”慕青棠往后退了半步,“碗用完了放门口就行,我回头来收。”然后转身回了隔壁,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程阙华端着碗站了两息,回屋坐下,把那碗莲子羹喝完了。不甜,莲子的香气淡淡的,米油滑过喉咙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她把碗洗了放在门口,碗底压了一片枯梅叶。
那天上午她去内门演武场认路。内门的演武场比外门的大了整整一倍,青石台面打磨得光滑,台子之间有石栏隔开,每个台子前面都立着一块碑,刻着台号和归属。她走到最里面那个台子前面站住,四下无人。她抬右手试了一刀,白刀凝出来的时候灵力走了一圈,右腕的印记在发力的时候刺了一下,不重,像针尖轻扎。她收了刀没再试。
身后有脚步声。程阙华侧过头,看见一个穿青灰色内门服的青年正站在演武场入口看着她,手里拎着一柄剑,剑鞘缠着旧蓝布。他看她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一件不太值得特别注意的事。“你是新来的。”
“嗯。”
“那个台子是甲字七号,归我用。”他用剑尖指了一下,“你用旁边的甲字六号。”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是沈惊澜。”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知道我。”
“楚风说过。”
沈惊澜没有再问。他走到甲字七号台前面站定,把剑抽出来摆了一个起手式。程阙华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甲字六号台边上看了三息。沈惊澜的起手式和楚风的很像——重心落得稳,剑尖指向地面,肩线是平的,但比楚风多了半拍的停顿,像每一个动作之前都先确认了一遍。
程阙华收回目光,走回了丙字巷。慕青棠正在院子里晾符纸,一张一张黄的草纸挂在竹竿上,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没写完的字条。她看见程阙华回来,从符纸后面探出头来:“演武场认完了?”“认完了。”
“那边有个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的粥最好喝。”慕青棠说,“包子的话西侧第一个,肉馅儿的。”
程阙华看着她从符纸后面探出来的那张脸。“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快两年了。”慕青棠把最后一张符纸夹到竹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比你早来一年半,该踩的坑都踩过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比如哪个长老脾气好、哪个台的阵法没修好、食堂哪天的菜是剩的。”
程阙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了两息,说:“你那张符纸夹歪了。”慕青棠回头看了一眼,最边上一张确实歪了一指。她把那张符纸重新夹好,转回来的时候眼睛又眯成了两条缝。“你眼神还挺好。”程阙华说“嗯”,回了屋。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一份通知。执事堂的弟子送来的,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她被编入内门丙字班,并被告知三个月后有一场华胥界宗门大比,各宗门年轻弟子参加。无缺宗将在内门选拔参赛队伍,有意者需在七日内报名。
她看完那几行字,把纸折好放在了桌角。窗外慕青棠还在院子里收符纸,动作轻快。丙字巷的尽头有一个人影靠在墙根处,矮个子,浅蜜色皮肤,墨绿近黑的窄袖内门服,马尾用靛蓝色细绳缠着。她正抱着胳膊,像在等什么东西。程阙华的目光扫过她的时候,那个人也正好偏过头来。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眼。闻溪看了她两息,然后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走了。步子利落,鞋底在青石板上落得很稳。
程阙华收回目光,把那张通知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宗门大比。华胥界各宗年轻弟子齐聚一堂。她在那些字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袖袋里。枯梅叶、桂花糕、药膏字条、大比通知——现在她袖袋里装了四样东西了。她把袖袋口按了按,确认没有漏的,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她要去食堂把晚饭吃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迎面出来一个人,月白衣袍,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粥。季云昭看见她的瞬间脚步骤然慢了半步,慢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端着碗站住了,说:“你手好点没。”
“好多了。”
“药还在敷吗。”
“敷着。”
季云昭端着粥碗,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找一个不显得太刻意的话题。“食堂东侧第三个窗口的粥还可以,你回头可以试试。”程阙华从他旁边走过去,没有停步,但侧过头说了一句:“有人跟我说过了。”季云昭端着粥碗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食堂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粥。粥已经凉了。他转身往住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碗粥他回去之后热了热才喝。端到灶台边热的时候,小青从窗台上飞下来落在他肩上,歪着脑袋看炉子上的火。季云昭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开口说了一句:“她今天跟我说了两个字。”小青歪了一下头。“她说‘好多了’。”他搅粥的动作停了半息,“这算不算进步。”小青啄了一下他的耳朵。他没有躲。
当天夜里程阙华躺在新的木板床上——比外门那张宽一些,也更硬一些——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着眼看头顶的房梁,这间屋里没有裂缝了。房梁是新的,漆刷得匀,连一道细纹都没有。她看了几息,觉得有点不习惯。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手举到眼前,拇指按在印记上方。印记在皮肤底下跳着,和心跳一个频率。今天试那一刀的时候印记在灵力通过的时候刺了一下,说明伤还没有好全。宗门大比在三个月后,她现在的境界是星辉境中期,刚突破不久。三个月时间够不够把伤势养好、把刀法再往上提一层,她不确定。但她知道自己明天早上会起来练刀。后天也会。大后天也是。
窗外有极轻的扑棱声,停了,没有再响第二次。她闭上眼,在黑暗中把那根老梅枝上米粒大小的白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它比雪前大了一圈,她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