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喝完那碗银耳汤的第二天早上,还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三下,不重,节奏均匀。她睁开眼的时候窗纸还是灰的,天没亮透。她坐起来穿好衣裳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地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面上浮着两粒红枣,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狐狸尾巴,底下写了一行字:“红枣粥,趁热喝。今天演武场有晨露,穿厚点。——慕。”
程阙华蹲下来把粥端起来,碗壁是温热的。她蹲在门槛上喝完了,空碗洗好放回门口,碗底照旧压了一片枯梅叶。她站起来的时候往隔壁那扇门看了一眼,门缝关着,但门缝底下的那条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说明里面的人已经醒了。她没有敲门,转身回了屋,把那件厚一点的灰布外衣套上,出了门。
清晨的山路还是湿的。昨夜落了一层薄露,石板路面上泛着细密的潮气,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会印出浅浅的水痕。程阙华走在山道上的时候,看见路边矮松的针叶尖上挂着一排细水珠,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路过那棵老梅树的时候停了一步,树梢上那粒白点比前天又大了一圈,裹着的那层壳更厚了,日光底下能看见壳面上的细纹,像什么东西在被包裹着慢慢长。她看了两息,继续往前走。
演武场上人不多。程阙华走到甲字六号台边站定的时候,沈惊澜已经在旁边的甲字七号台上了。他没有在练剑,只是站在那里,剑还插在鞘里,双手搭在剑柄上。他看见程阙华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剑抽出来摆了一个起手式。
程阙华凝出白刀开始练。她把右肘放低,稳住肩线,白刀画圆。银白色的弧线在半空中亮了将近四息才散,比昨天多留了半息。她收刀的时候沈惊澜正站在石栏边上看着她,他看完了那个弧线完全散尽,才转回自己的台上继续练剑。程阙华没有再看他,她重新摆好起手式,把第二刀也推了出去。两遍练完她歇了一口气,沿着演武场边沿走了半圈活动手指,又回到了台上。
那天上午她练了将近两个时辰。白刀画圆从早上的四息延长到了将近五息,赤刀刺出的低鸣声持续的时间也长了。她收刀的时候虎口有一点发麻,右腕的印记温温的,没有发烫。她擦完刀把刀收进腕间的时候,演武场门口多了一个人。闻溪靠在门框上,墨绿色的窄袖内门服,头发扎得紧,靛蓝色细绳缠了四圈。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但程阙华在收刀之前都没有感觉到门口有人,说明她站得很安静。
闻溪看见程阙华收刀,没有从门框上起来。她侧了一下头:“练完了?”
“练完了。”
“你早上练得比我想象的勤。”闻溪说,“过来。有话说。”她直起身往演武场侧边的石栏走去,程阙华跟过去。石栏边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闻溪在最靠边的那块上坐下来,程阙华在她旁边隔了一块石头的距离坐下。闻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像在想措辞。她想了大概三息,然后抬起了头。
“宗门大比的事,慕青棠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
“她的意思是让你进队。”闻溪说,“我的意思也是。沈惊澜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说只要你愿意,他没问题。褚元昨天也确认了。现在队里六个人缺最后一个——季云昭昨天也来跟我开口了,他说他想进。”闻溪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在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出口。“我之前不熟季云昭,但昨天他跟我在食堂门口说了一刻钟,他连为什么站左翼合适的理由都想好了。我估计是早就想过了,不是在食堂门口现编的。”
程阙华没有说话。闻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觉得他不行,我可以推掉。你先进,他另外找队——”程阙华说:“不用推。”
闻溪看了她两息。“行。”她站起来,“明天早上辰时甲字一号台第一次合练,来之前吃点东西,可能会打很久。”她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快而稳,鞋底在青石地面上落得实。程阙华坐在石头上看着她走远,然后站起来,也走了。
往回走的时候她路过了食堂,到了门前看见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月白衣袖,怀里抱着一摞东西,手忙脚乱地撑了门又掉了一本册子。季云昭蹲下来捡册子的时候才发现程阙华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的动作凝了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灰,站了起来。
“来吃饭?”他问。
“已经吃过了。”
“那你是——”他卡住了,手里那摞册子换了个手抱着,“我是来还书的。藏经阁的册子,借了几天该还了。”程阙华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东西的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华胥风物录》,书页被翻得卷了边。季云昭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这本是随便翻的。”程阙华没有拆穿他。“明天早上辰时合练,你知道吧。”
“知道。”
“站左翼。”
“左翼。”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我查了左翼的打法,昨天又想了几个走位的角度,明天到场上试一下——闻溪说可以试。”
程阙华看着他,季云昭抱着书站在那里,日光从食堂门框上方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根银灰色发带的一端照得亮了一线。“那你早点到。别迟到。”她说。季云昭的耳朵泛了一点红,但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绕路了”,他说:“行。”
第二天辰时,程阙华到演武场甲字一号台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四个人。沈惊澜站在台中央,正弯腰检查台面的平整度,手掌贴着青石面从左往右按了一遍,又换左手从右往左按了一遍。慕青棠蹲在台边把袖袋里掏出来的符纸一张一张数过去,嘴里默念着数,数到十二张的时候停了一下,又从头数了一遍。闻溪站在台侧,双臂交叠搭在石栏上,看着台上的沈惊澜。褚元站在最后面,手垂在身侧,没有攥袖口,背挺得笔直,但程阙华走近的时候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手指并拢贴着裤缝,指节微微泛白。
季云昭还没来。
程阙华走到台边站定,闻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粥。”
闻溪点了下头,没再问。台上沈惊澜直起腰,看了一眼演武场入口。“迟了。”
“来了。”沈惊澜说。程阙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季云昭正从演武场入口往里走,月白衣袖被晨风掀起来翻了一下。他走到台边的时候弯腰喘了一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没……迟到。”
“你迟了半盏茶。”沈惊澜说。
“我绕路了。”
闻溪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慕青棠把数好的十二张符纸塞回袖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褚元的背挺得更直了。沈惊澜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宗门大比在三个月后。赛制是六人对战,对手是其他宗门弟子。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固定打法,只有一个核心原则——知道旁边的人下一步要干什么。”他把剑抽出来平举在身前,“今天第一次合练,我先试一下大家的反应。我攻,你们一起守。撑到一炷香就算过,烧不完就再来一炷。”
程阙华凝出白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温了一下,像有人在皮肤底下划了一根火柴又吹灭了。她等那层温意散掉,把刀握实了。慕青棠已经从袖口抽出了两张符纸夹在指间,闻溪的脚尖碾了一下青石地面,褚元把并拢的手指松开了,季云昭站在程阙华侧面偏左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捻了一下。沈惊澜的剑尖落了下来。
程阙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沈惊澜的出手。他的剑不快,递出去的时候动作幅度也不大,但剑尖在前进的过程中开始颤,频率极快。每一次颤动都会从剑尖甩出一根灵力丝线,细得像蛛丝,泛着极淡的青白色光。那些丝线在他身前展开,彼此交错缠绕,铺成一张网,朝他们罩过来。
慕青棠先动了。她右手的两指一搓,符纸烧起来了,青白色的火焰没有烟,落到地面的瞬间铺开了一圈光膜。沈惊澜的灵力丝线碰到那层光膜的时候速度慢了一线,像水流进了一片浅滩,流速陡减。就那一线的空档,闻溪从侧面切了进去。她的身法极快,脚尖点地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的,墨绿色的衣袖在风里拉成一道窄影。她冲到沈惊澜的侧后方抬手就往剑身上拍,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青光在转。沈惊澜没有回头,他的剑在空中转了一个角度,剑尖正好挡在她落掌的位置。闻溪那一掌拍在剑身上,闷响,她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
季云昭在侧翼开始绕着沈惊澜走。他走得不快,但每步落点都在变化,绕着沈惊澜的左侧来回,一圈比一圈小,像一只正在收拢翅膀的鸟。程阙华站在正前方,她看见了灵力丝线的完整走向——从剑柄处涌出来,沿剑身走到剑尖,然后在剑尖处分成七股,朝不同的方向铺开。她没有去挡剑,没有去破网,顺着那些丝线的走向往回看,找到了它们的汇合点。剑柄后方三寸,灵力从掌心进入剑柄后分流的位置。
她握着白刀画了一个圆。不大,罩住了她身前三尺,银白色的弧线展开的时候,灵力丝线里最前面那几条碰到了圆的外沿,被带偏了方向。像水流进了旋涡,顺着弧线绕了一圈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方向已经偏了。沈惊澜的动作停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程阙华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继续出剑。剑尖颤得更快了,更多的灵力丝线涌出来,网比刚才密了将近一倍。但程阙华那三圈圆已经改变了最前面几条线的走向,网的边缘处缺了一块,慕青棠的光膜趁那个缝隙往前推了两寸。闻溪借着这两寸空档又冲了一次,这次她多踏了半步,身位从右侧闪到了左侧。季云昭在同一瞬间靠了上来,靠近的时候甩了一下袖口,一根极细的银色丝线飞出去缠住了沈惊澜剑柄后方偏左的位置扯了一下,那一扯扯得剑身偏了半分。沈惊澜收剑回防,就在他收剑的间隙里,褚元动了。
他从最后面冲了出来,速度不快,但他选的角度正好在沈惊澜的视线死角,灵力丝线最稀疏的那一小片区域。他冲到沈惊澜背后抬手,停在了离他后背不到一尺的位置,然后停住了。沈惊澜的剑已经收了,网已经散了。他站在台中央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个矮个子少年,然后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响。“一炷香烧完了。”他说,“你们过了。”
褚元站在他身后,手还悬在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还是白的,但他慢慢把它收了回来,退回到队伍末尾。程阙华把白刀收了,右腕的印记温温的,没有发烫。慕青棠蹲下来把地上那圈青白色的火收进掌心,符纸的余烬凝成一颗灰珠子,她随手揣进袖袋。闻溪站直了把掌心的青光收了,鞋底在青石地面上蹭了一下。季云昭那根银色的线已经收回了袖口里,他正低头整理袖口的褶皱,脸上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压着。
沈惊澜把剑放回了石栏上。“程阙华,你画的那三圈,灵力在刀身里转的时候是怎么控制方向的。”
“不控制。”程阙华说,“刀在画圆,灵力跟着刀的轨迹走。刀走到哪里灵力就走到哪里,灵力不是主动拐弯的。”
沈惊澜沉默了一会儿,像在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看。“如果灵力不主动拐弯,你怎么保证它正好走到圆心位置。”
“圆是封闭的,走到哪里都能回到起点。灵力走完一圈自然就到了圆心。”
沈惊澜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明天同一时间。今天的表现可以更好。”他没有说“很好”,但他也没有挑毛病。
合练结束之后五个人坐在演武场边上的石阶上。慕青棠从袖袋里摸出一个水囊递给程阙华,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喝完传给闻溪,闻溪喝了一口传给了褚元。褚元接过去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他喝完传给季云昭。季云昭接过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囊口,那里有一圈湿痕,是程阙华喝的时候留在上面的。他看了两息,然后仰头喝了一口,把水囊递还给了慕青棠。
“下次带个大一点的。”季云昭说。
“你嫌小你自己带。”慕青棠把水囊塞回袖袋里,“我带水囊是给你们应急的,不是让你们一人灌一壶的。”
“我没嫌。”
“那你闭嘴。”
季云昭没回嘴,他低头把袖口重新理了一遍,但嘴角是弯着的。程阙华坐在最边上,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点发麻,但右腕的印记是凉的。
慕青棠转过头看她:“明天早上粥里加什么。”
“红枣就行。”
“知道了。”慕青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回去把今晚的汤炖上。你们饿了再说。”她走了。
闻溪站起来,看了褚元一眼:“你今天最后那一冲,角度对了。停的位置也对的,下次再深一寸。”褚元点了点头。闻溪也走了。季云昭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像在等程阙华先站起来。程阙华站起来的时候他也站起来了。“今天你画的那个圆,能再大一点吗。”他问。
“能。”
“明天试试画大一圈。沈惊澜的第一波攻势要是被推开更远,慕青棠的光膜可以往前多推一尺。”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看那个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