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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丙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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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看。”季云昭说,“你画圆的时候右边那棵梅树上落了四片叶子。”

程阙华看着他。日光正从他背后照过来,他银灰色的发带末端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明天你站左翼的时候可以再往他身后切半步。”

季云昭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开她的视线,他说:“行。”

那天晚上程阙华走回住处的时候路过院子,慕青棠屋里透出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褚元蹲在院墙根的阴影里擦他那把匕首,擦了两下停一下,又擦两下,像是在等什么。他看见程阙华进来,站了起来。“程师姐。”

程阙华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冲得很好。”

“我知道。”褚元说。他攥着匕首柄,手指比之前松了一些,“我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我今天最后那一下其实可以出刀的,但是我没想好出刀之后怎么收,就没出。”他抬起头看着程阙华,“下次我出了。”

程阙华看了他两息。“行。”

褚元把匕首收进袖子里,挺直了背。“那我回去了。”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程阙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走过转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她关上门之后在桌边坐下来,把双刀横在膝头,掌心贴着刀身。丹田里那颗星核还在转,平稳的,一圈一圈的,像一块被磨过的石头放在水中缓缓滚动。她坐了一会儿,把双刀收进腕间,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窗台上又有扑棱的声音,很轻,停了片刻又扑棱了一下。程阙华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没有飞走也没有再响。程阙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像之前一样,面朝墙壁。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知道窗外那只鸟听得懂:“明天早上的粥不用加红枣了。加枸杞就行。”

窗外静了一息。然后那阵扑棱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轻快一些,飞远了。程阙华闭上眼。墙上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淡,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消失在墙角,然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推开门的时候,门口那只粗瓷碗里盛着白粥,面上浮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光——枸杞泡开了,颜色渗进粥里,把最上面那一层染成了暖橘色。旁边压着的字条上狐狸尾巴画了两根,底下写着:“枸杞泡了一夜才软,喝了别剩。”程阙华蹲在门槛上喝完了,粥的温度刚好入口,枸杞嚼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把空碗洗了放回去,碗底压了一片枯梅叶。站起来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一道缝,慕青棠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喝完啦?”

“喝完了。”

“今天合练改到午时了,沈惊澜早上有事。你上午可以多练一会儿。”程阙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你昨晚怎么知道我说的加枸杞。”

“窗台上有鸟。”慕青棠说。程阙华站在院子中间,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程阙华没有接话。慕青棠把门缝又推开了两指宽,露出半张笑盈盈的脸:“你在窗台上跟它说的时候它听见了,回来告诉我的。”她说完把门关上了。

程阙华站在院子里,日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和慕青棠两扇门之间的石板路照得亮了一截。她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出了院门。

上午演武场人少。程阙华走到甲字六号台的时候,沈惊澜不在,旁边的甲字七号台空着。她一个人练了将近两个时辰。白刀画圆的弧线从五息延长到了将近六息,赤刀刺出的低鸣持续得比之前更久。她没有刻意去数,只是每次收刀的时候等那层余响完全散尽,再摆下一刀的起手式。练到第三十七遍的时候,她感觉到刀柄深处那股暖流比之前又宽了一些。它从刀柄涌进掌心的时候不是一条线了,像一小片暖水漫过了手掌,顺着指缝往外渗。她顺着那股渗出去的暖流画了一个圆,白刀的弧线在划过最后一寸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侧托了一把。弧线闭合之后没有立刻散,多留了将近两息才慢慢变淡。

她收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是温热的,不发烫。她擦完刀把刀收进腕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微光还没散尽,像贴了一片薄薄的暖玉被日光晒透了。

那天午时到甲字一号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了。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剑鞘搁在台边。慕青棠正在整理袖袋里的符纸,闻溪靠在石栏上,褚元坐在石阶最下面那一级,双手搭在膝盖上。季云昭站在台子的南侧,手里没有拿东西,但他今天换了一根浅灰色的发带。

“来了就站好。”沈惊澜说。程阙华走到自己右翼的位置站定。六个人站成弧形,和第一次合练时一样的阵型,但间距比之前窄了一些——沈惊澜往前移了半步,闻溪往后撤了半寸,季云昭的站位往内侧收了大约一尺。

沈惊澜看了一眼所有人的位置。“昨天发现一个问题。我攻的时候,你们的反应顺序是慕青棠先动、闻溪第二、程阙华第三、季云昭第四、褚元最后。这个顺序太慢了。”他顿了一下,“今天要求:你们六个同时动。不需要等谁先出手再反应。看见我出剑的瞬间就动,谁先落到位置上算谁的。”

他拔剑出鞘。程阙华看见他手腕翻动的瞬间同时动了——右手凝刀,左脚前踏,白刀画圆的起手式在踏出第一步的同时已经展开了。她听见慕青棠的符纸燃烧的声音从侧面传来,闻溪的脚步声从正前方碾过青石,褚元从最后面冲出来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季云昭从她侧后方绕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风。六个人同时动了,但各走各的方向,中间隔着至少三个身位的空隙。沈惊澜的剑网铺开的时候,那些空档里涌进来的灵力丝线绕过了所有人的防守,触到了阵型中央的空隙。那一炷香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就灭了。

沈惊澜收了剑。“再来。这次知道缺口在哪里了。”没有人说话。程阙华把白刀重新握紧,看了一眼自己右翼到中间慕青棠位置之间的那段距离,那里太大了,大到季云昭的游走路线必须从她身前横切过去才能填补那个空隙。她往左挪了半步,把那个距离缩小了一尺。季云昭在她挪动的同时往右靠了半寸,两人中间的空隙被压到了最小。

沈惊澜的剑又动了。这一次她看见了慕青棠的符纸在她左侧落地,闻溪从正前方迎上去的时候身体压低了两寸,褚元从最后面冲到了阵型的中段停住了——没有靠到最前面,但也没有留在最后。季云昭从她侧后方绕过去的时候衣摆擦过了她的刀柄,轻得像一片叶子蹭了一下。沈惊澜的灵力丝线铺开的时候,六个人之间那些空档被填上了大半,剩下的缺口被程阙华的圆挡住了。丝线触到圆的外沿,偏了一个方向,从空隙里漏出去的只有零星几缕,被慕青棠的符火烧干净了。

那一炷香烧完了。沈惊澜收剑的时候说了一句:“比刚才好。”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明天再练。”

那天合练结束后季云昭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台边上,看着程阙华把白刀收回腕间。“你今天早上练了两个时辰。”

“你看见了?”

“路过。”他说。程阙华看了他一眼,季云昭说出“路过”两个字的时候语速还是平稳的,但他那根浅灰色的发带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了发带背面——那里用极细的线绣了一个字,笔画很浅,日光底下几乎看不出。程阙华的眼力好,她看见了,是两个字:“今早。”她移开了目光。他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今天合练的时候,你往左挪了半步。我往右靠了半寸,中间的空档就小了。”他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想该怎么措辞,“那半步你是怎么算的。”

“不算。感觉那里大了,就挪了。”

“你挪的时候我在看你的刀柄,我看着它往左偏了半指的距离。”

程阙华看着他,他的耳朵又红了,但没有移开目光。“你明天也盯着那个位置就行。”她说。季云昭愣了一下,然后“行”字说得比之前轻了一些,尾音微微往上翘,像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抿住了。他转身走了,浅灰色的发带在风里扬起又落下,露出背面那个“今早”二字,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又藏了回去。

那天下午程阙华没有再去演武场。她回到住处之后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双刀搁在桌面上。白刀的刀身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光,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她盯了它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顺着刀身的纹路走了一遍,从刀根走到刀尖,指尖触到的表面是凉的,但在指腹经过的时候会有一层极薄的热度从刀身内部透出来,像在回应她。

门口有人敲了一下,两下。不是慕青棠的敲门节奏,那人的拍门声比慕青棠重一些。程阙华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褚元。他的手还举在门板前的半空中,像是刚敲完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布衣裳,袖口扎得紧,比平时看起来利落了一点。

“程师姐。”他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程阙华往旁边让了半步,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说了:“我今天合练的时候冲到中段停住了,没有留在最后。我觉得站后面看不全,站中段能同时看见前面和后面。”

程阙华看着他。“那你明天就站中段。”

“但是闻师姐说站最后能看全场。”

“她说的不一定全对。”程阙华说,“你自己觉得哪个位置顺手就站哪个。站位不固定,看场上需要。”

褚元站在门槛外面眨了两次眼,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那我明天站中段。”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程师姐——你今天合练的时候往左挪那半步,我也看见了。你挪完之后季云昭不用从你面前横切了。”

程阙华看着他。“你眼睛确实好。”

褚元没有笑,但他的背比刚才挺直了一些。“那我回去了。”然后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像是急着去把“站中段”这个新想法放进脑子里。

程阙华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把白刀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窗台上有一阵轻微的扑棱声,是那只青羽雀又来了。她这次没有隔着窗纸看它,偏过头的时候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把那只青羽雀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它蹲在那里,歪着脑袋往屋里看。

程阙华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侧过头说:“你今天不吃米?”那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像在回应她。然后它从窗台上飞走了。

那天晚上程阙华睡得很早,躺下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窗纸还是淡蓝色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右腕的印记贴在枕头上。

第二天早上合练之前,程阙华在演武场门口碰见了闻溪。闻溪今天换了衣裳,墨绿色的内门服换成了深青色的,袖口收得比之前更窄。她看见程阙华来了,没有让路,站在门框前面。

“褚元昨天晚上来找我了。”闻溪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想站中段。”闻溪说,“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让他站的。”程阙华没有否认。“他眼睛好,站中段能看到前后两边的空隙。比留在最后面只能看见前面有用。”

闻溪看了她两息,把路让开了。“行。”她说。程阙华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溪在后面补了一句:“那他归你了。”

那天合练的时候褚元果然站在了中段。他站在慕青棠和季云昭之间靠后的位置,距离程阙华大约一丈半。沈惊澜出剑的时候褚元没有等,他第一个冲出去的,比闻溪还快了半拍。他选的角度在沈惊澜的左前方,灵力丝线的交汇处,那一刀——他手里的匕首递出去了。他碰到了沈惊澜的剑身,被震回来一步,但他没有退。他站稳了继续看下一处空隙。沈惊澜收剑之后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褚元站在中段握着匕首,指节还是白的,但他没有抖。

合练结束后季云昭站在台边问程阙华:“明天早上你还去不去食堂吃粥。”

“去。”

“我也去。”他说,“今天那个粥里加了什么,看着比昨天的红一些。”

“枸杞。”

季云昭站在那里,像是在把“枸杞”两个字放进了什么清单里。“我记住了。”他说。然后走了。

程阙华站在甲字一号台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和旁边几人的影子收在脚下一小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台边石栏上那根月白色的发带——季云昭走得急,东西落了。她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发带是软的,浅灰色的背面用极细的线绣着“今早”两个字。她把发带折好放进了自己袖袋里,和枯梅叶、桂花糕放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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