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程阙华到演武场的时候天色还早,东边的云层刚被日光烧出一道窄窄的金边。甲字一号台空着,她走过去把石栏上昨夜落的露水擦了一片,然后站在台边等。她没有等很久。演武场入口那边传来脚步声,比平时轻,像刻意放慢了的。季云昭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根浅灰色的发带,银线绣纹在晨光里比昨天又密了一层,从发带中段铺到尾端,目测大约多了一寸半的长度。他走到程阙华面前把发带递过来,“今天早到一刻钟。”程阙华接过去系在头上,银线贴着头皮的位置比昨天往下移了约半指。她闭了一下眼,感觉到灵力震动的范围比昨天确实大了一圈,大约多了一尺,从头顶右侧延伸到了右肩后方的位置。
“够了吗?”季云昭问。程阙华睁开眼,“够了。你站在右翼的时候,你的银线感应范围和我的刀画圆的半径能不能重叠。”季云昭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右翼的位置,右手垂着。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大概差半尺。”程阙华把白刀凝出来画了一个圆,弧线展开的同时她说,“你站过来半尺。”季云昭往前挪了半尺,右手翻了一下,浅灰色发带上的银线在日光里闪了一道光。程阙华感觉到头顶那根发带震了一下,和季云昭翻腕的动作同时发生的,灵力震动从他那边传过来,经过银线,落在她头顶偏右的位置,像有人用指节在那一小片区域轻轻叩了一下。
“能感应到。”程阙华收了刀,“今天合练的时候你站在那个位置别动。”
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浅灰色的发带末端照得透亮。“不动。”他说。
其他人陆续到了。慕青棠今天带来的符纸比平时多了一倍,袖袋鼓得几乎塞不下,她走到台边的时候先蹲下来把符纸分了类,一张一张码好塞回袖袋。闻溪还是深青色的窄袖,褚元今天攥着匕首的姿势比昨天松了一些。沈惊澜走到台上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剑,他站在台中央,“今天不打团战。今天练你们的间距。”他看了一眼六个人站的位置,“宗门大比的时候你们面对的对手不会站在原地让你们围。如果阵型被冲散了,你们要能自己重新聚起来。”他走到台中央,伸手在自己脚尖前画了一道线,“从这个位置开始,你们六个人先散到极限,然后等一声哨响,重新聚成我刚才站的那个位置。谁先到不用管,要六个人同时到。”
闻溪第一个动了,她往台子西北角退出了大约三丈。慕青棠往东南方向退了同样的距离。褚元犹豫了一下,退到了台子的正后方。季云昭往右翼方向退出去,脚步不急不慢,但每步都退出了相同的长度。程阙华往左翼方向退,退到边缘的时候脚跟碰到了石栏的边沿。她停下来转过身,六个人站在台子的六个方向,彼此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不到一丈拉到了将近三丈。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吹了一声口哨。六个人同时动了。程阙华往中央跑的时候白刀没有凝出来,她空着手穿过台面,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踩在青石上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慕青棠从东南方向跑进来的时候袖袋里的符纸被她按住了,没有洒出来。闻溪的脚步比所有人都稳,从西北角跑到中央的时候她几乎没有减速,站定的时候脚掌落在沈惊澜画的那道线上,分毫不差。季云昭从右翼跑进来的时候浅灰色的发带被风带起来扬到了肩后,他落位的时间和程阙华差了大约半拍。褚元从中段方向跑进来的时候比其他人慢了将近一步,但他落位的方向正好是六个人聚拢之后形成的弧线缺口处,正好把那个缺填上了。
沈惊澜看了一眼六个人的落位。“第一次练成这样算可以。再来。这次散开之后走对角线互换位置,换完了再聚。”
第二次比第一次快了一拍。第三次又快了半拍。到第七次的时候六个人从散开到聚拢的时间已经缩到了不到原来的一半,而且每个人落位的时候间距几乎相等,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之后把六个点同时画在了台面上。沈惊澜站在台中央,侧身绕过每一个人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说:“今天练到这里。”他没有多说,转身下了台。
闻溪在石栏边把掌心青火收了,侧过头看了一眼褚元,“你今天最后那一跑比昨天快了。但收步的时候左脚偏了半寸。”褚元蹲下来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右脚对了一下,“明天我注意。”慕青棠蹲在台边把跑动中松了的符纸重新折好塞回袖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右手垂着,浅灰色发带末端的银线还亮着极淡的光。程阙华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你今天感应到了几次。”程阙华站到他面前,隔了约一臂的距离,“三次。第一次在你翻腕的时候,第二次在你往中央跑的时候,第三次在你落位之前半拍。”“第三次是提前感应到的还是落位的时候感应到的。”
“落位之前半拍。”程阙华说,“你在落位之前半拍就开始调整方向了,我能感觉到你的灵力在往哪个方向偏。”
季云昭沉默了一息,把右手摊开放在自己面前,指腹上新添了几道红痕,是今天早上绣线的时候留下的。“那明天把银线再绣长一寸,也许能在你感应到之前就把方向定下来。”程阙华看着他指腹上那些红痕,“你今天早上又绣了。”季云昭把手收回去,“只绣了一寸。”
程阙华从袖袋里摸出那根暗红色的发带递过去,“垫着。”季云昭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指腹,“你屋里还有第三根吗。”程阙华说“有”,然后转身走了。季云昭站在右翼的位置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暗红色的发带,边缘剪得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裁的,和他之前拿到的那根朱红色不一样。他把暗红色发带叠好放进了自己袖袋里,和那根朱红色的放在一起。
那天午时程阙华没有去食堂。她沿着山道走回了外门。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石板缝里的青苔长密了一些,矮松的针叶比深秋时深了一个色号。她走到那间矮屋前面站住了,门虚掩着。她没有推门,先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锅碗响动,没有水声,没有脚步声,只有极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坐在那里,安静地坐了很久。程阙华推门进去。
程云起坐在灶台边,背对着门。他面前的火膛是灭的,灰烬已经凉透了。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你瘦了。”程阙华走到灶台边站定,“没瘦。”
“衣裳领口大了一指。”程云起说。
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确实比之前松了一些,是新衣裳和旧尺寸的差别,她没注意。“内门食堂的饭比外门多。”
“多还瘦了。”
程阙华没有接话。她在灶台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火膛里那些凉透的灰,“你生火了没有。”
“中午不生。”
程阙华站起来从灶台旁边的柴堆里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火膛里,用火折子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把灶间的暗处照亮了一片,程云起的侧脸露出来,鬓角的白发比上次又多了一些,眼角那几道深纹的走向没变。他看着火膛里新燃起来的火,“今日怎么回来了。”
“路过。”
程云起没有拆穿她。他看着火苗把细柴烧成了炭,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两下,又暗了一线。“你右腕那个印记,”他说,“颜色变浅了。”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印记从赭红变成了更偏棕的色调,边缘处褪得更明显,像一层颜料被水反复刷过之后剩下的底色。“可能是灵力在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