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起看着火膛,“那对刀认主的时候,印记颜色会从深变浅,浅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透明。透明之后刀意就和经脉长在一起了。”他没有回头,“你现在的颜色大概到三分的位置了。”
程阙华蹲在灶台边,火光照着她右腕上那道褪了色的印记。“还差多少。”
“不固定,看你自己。”程云起说,“有人半年就透了,有人十年也透不了。”他伸手把一根快要掉出来的柴火往里推了推,“你宗门大比的事我听说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内门执事堂有人提过一句。”程云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说你这个队伍报上去了,沈惊澜带队。”程阙华蹲在灶台边没有说话。她看着火膛里那些烧透了的柴火,炭块表面的裂纹被火光照得分明。
程云起又说了一句:“你队伍里那个姓季的,系银灰色发带的那个,他家里和太虚剑宗有关系。”程阙华侧过头看他。“太虚剑宗。”
“季氏在太虚剑宗那边有人脉,不是嫡系,但能递上话。”程云起说,“宗门大比的时候太虚剑宗的队伍如果和你们对上,他可能认识其中几个人。”程阙华的目光在火膛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回自己右腕上,“他从来没说过。”
“他不一定自己知道。”程云起说,“季氏的旁支联姻关系很杂,有些关系他自己不一定清楚。”
程阙华“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她在灶台边又蹲了一会儿,等火膛里的柴火彻底烧完了,才站起来。“我回去了。”
程云起背对着她,没有站起来。“明天还来不来。”程阙华走到门口,“明日合练完再过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山道上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从矮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石板路拐角的地方。
她走回内门的时候路过食堂,正好碰见季云昭从里面出来。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粥,粥面上浮着两粒红枣。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端着碗走过来,在她面前站住了。“你去哪儿了。”
“外门。”
“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
季云昭把手里的粥碗递过来,“新的,我还没喝。”程阙华看了一眼那只碗,碗沿冒着热气,“你还没吃饭。”“你先喝。”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我再去打一碗。”他转身进食堂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线,月白衣袖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沾了一道极浅的灰。程阙华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那只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枣的甜味已经渗进粥里了。
季云昭从食堂里又端了一碗粥出来,和她并肩站在门口喝。两个人没有坐在桌边,就站在食堂门外的青石板地面上,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端着粥碗。季云昭喝了一口之后侧过头,“你那个新发带——暗红色的——还在我袖袋里。”程阙华把空粥碗放下来,“留着你用。”
季云昭端着粥碗,日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浅灰色的发带末端照得透亮。“明天我再把银线加长一寸,感应距离应该能再多半尺。”程阙华把空碗端到回收窗口放好,走回来的时候站在他面前:“你明天早上先试,试完再合练。”季云昭端着粥碗,耳朵是红的,但他的声音稳:“行。”
那天夜里程阙华躺下之后没有马上睡。她把右腕举到眼前对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印记的颜色比白天又浅了一点点,边缘处的纹路变得模糊了,像墨迹被水泡过之后慢慢散开的样子。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印记正中间的位置,皮肤底下有一层均匀的温热传上来,像有条细水流过那里之后留下的余温。她把手放下来贴在了枕头上。
窗台上那阵扑棱声响起来了,比之前早了一些。程阙华没有睁眼,“你主人今天吃饭了没有。”窗台上的青羽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像是听懂了。程阙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告诉他,明天早上来演武场的时候别带粥。”窗台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扑棱声响起来,比来时轻快,飞远了。
那天深夜,丙字巷第四间屋的灯又亮了一会儿。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铺在地面上窄窄的一线。季云昭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针,正在把银线往浅灰色发带的背面纹路里穿。针脚比之前更密了,每一步落针的位置都精准地贴着前一步的收尾处,像有人在纸上画一条没有断过的线。他已经绣到了尾端,最后三寸,银线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隔壁第三间屋的灯已经灭了。窗台上那只青羽雀蹲在木框边缘,歪着脑袋看屋里的灯光,看了一会儿之后把脑袋收进翅膀里,闭上了眼。它蹲在那里没有飞走,像在等那盏灯灭。灯又亮了很久,但它一直蹲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