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结果贴出来那天,丙字巷的走廊上多了一张纸。执事堂的弟子贴完就走了,六块玉牌刚发完,新的通知就到了。程阙华出门的时候看见那张纸钉在走廊尽头的木柱上,走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字——宗门大比第一轮对阵表,无缺宗对神机府,甲组第三场,三日后开赛。
她站在那张纸前面读完了三行字,然后转身去敲了隔壁的门。慕青棠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的朱砂没干。“对阵表贴出来了。”
“我知道,我已经看过了。”慕青棠把笔搁在门框上,“神机府。墨砚那个队。”她把袖子撸上去了一段,露出一截小臂,上面用细笔提前画了一道临时的符文,像一张小图嵌在皮肤里。“我在他们府里有个旧识,学机关拆卸的,姓林。她跟我提过墨砚这个人的打法,不太冲,喜欢先铺两轮机关再出手。”
程阙华靠在门框上,“你认识神机府的人?”
“不算认识,见过两面。”慕青棠说,“他们府上的符文走线和我们的不太一样,偏硬,不像我们的画法是顺着灵力走的,他们是先画一条线再把灵力灌进去。我那个旧识说墨砚的机关起手都是三连——第一轮试探,第二轮铺底,第三轮才出真正的杀招。前三轮如果能压住他,后面他会慢半拍。”
程阙华把这段话记在了脑子里。“你在合练的时候跟沈惊澜说一声,让他调整第一轮的站位。”
“我已经说了。”慕青棠把手腕上的临时符文擦掉,“今天早上贴对阵表之前我就跟他说了。他让我转告你——你第一轮不用画全圆,画到三分之二就行。”
那天早上合练的时候沈惊澜没有拿剑。他站在台中央,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阵法图,图上是神机府常用机关阵列的几种排布方式,笔触生疏但标注很细,像是临时找人问来的。“慕青棠说的三连起手我确认过了。第一轮试探、第二轮铺底、第三轮出手。我们第一轮的目标很简单:压住他前两次试探,逼他第三轮提前出。”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右翼的程阙华,“你第一轮不画全圆,画三分之二。留那三分之一给我,我补最后一剑。”
程阙华把白刀凝出来,“行。”
合练的时候他们按照新的战术试了七遍。第一遍程阙华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灵力在刀身里断了一线,沈惊澜那一剑补上来的速度慢了半拍,慕青棠的符纸被慕青棠自己在慌乱中踩碎了一张,褚元在走位的时候多转了半圈撞上了闻溪的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再来。第二遍断了,第三遍半断不断,第四遍程阙华那把刀里的灵力走到了三分之二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沈惊澜的剑尖在那个瞬间插进来补完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弧线闭合了。
“再来。”沈惊澜说。
第五遍的时候程阙华感觉到自己那把刀里灵力的走向——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灵力没有断,它自己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像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上停了半拍,等沈惊澜的剑落上来,然后继续走。那种感觉像两条平行的河道在同一个位置各自收窄,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土梁,水在两边同时涨,涨到最高点的时候土梁自己垮了,两条水合在了一起。
她收刀的时候右腕的印记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印记边缘的颜色比之前又浅了一丝,不是透,是褪,像一层薄薄的赤色被日光晒久了正在变成浅褐。“再来。”沈惊澜说。
那天合练练到第七遍的时候沈惊澜收剑了,他说“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继续”。他转身下台的时候程阙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的右腕比平时热一些,不烫,但能从皮肤底下感觉到一层持续的温度往外散,像一块被焙过的石头慢慢往外放暖。她低头看了一眼印记,边缘的赤色纹路已经快看不出来了,剩下的颜色集中在印记的中心区域,像一圈退潮的水最后留下的那一小块湿痕。慕青棠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凑近了看了一眼,“你这个印记的颜色是不是每天都会变一点。”
“会。”
“变透明了之后会怎么样。”
“灵力会跟经脉长在一起。”程阙华说,“师父说的。”
慕青棠没有追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程阙华站在台上把右腕的印记用袖口盖住了,然后下了台。季云昭站在石栏边上,没有走过来。他在程阙华经过的时候侧过头说了一句:“你明天早上先到演武场试一下新的感应距离。我今晚把银线再绕一圈。”程阙华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步,但说了一句:“绕松一圈试试。太紧了灵力过不来。”季云昭站在石栏边上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低头把自己发带末端的银线结拆了重新绕。这一次他绕得比之前松了约一根线的间距。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程阙华到演武场的时候季云昭已经在台上了。他坐在石栏上,浅灰色的发带搭在膝盖上,银线末端的结比昨天松了一圈。他看见程阙华来了,把发带拿起来抖了抖,然后系在了头上。程阙华走到右翼的位置站定,凝出白刀画了半圈。她没有抬头,感觉到头顶那根银线的震动方向比之前传得快了一些,灵力从季云昭那边过来的速度提前了大约半息。“松了确实快。”
季云昭从石栏上跳下来站到右翼的位置,“快了半息。”
“够用了。”
合练开始之前沈惊澜又拿了一张新图。这次的图比昨天那张细,标注了神机府主力弟子墨砚的惯用机关类型、发射间隔、阵盘展开的速度。“他是以机关操控为主的打法,近身能力不强。但他前面两轮试探会铺出至少四件机关器械,每件覆盖不同方向。我们的目标是把他前两轮的器械压在一半以内。”
闻溪把那张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正面的机关我扛。侧面的归程阙华和季云昭。后面归褚元。”
“符火归我。”慕青棠说。
“那我就补漏。”沈惊澜把剑抽出来,“开始。”
那一整天合练六个人没有停。程阙华在第二轮合练的时候试了三次把圆画到三分之二后接沈惊澜那一剑,三次都接上了,但第三次接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右腕比前两次更热了一些。她没有停下来看,继续走下一轮。到了第五轮合练的时候慕青棠的符纸烧得比前几轮都快,她把三张符同时夹在指间点燃,青白色的火在空中连成了一条线,把沈惊澜模拟的神机府第一轮机关阵列挡在外面将近三息。闻溪踩着那三息的空档往前压了一丈半,掌心的青火贴在了沈惊澜模拟机关阵盘的中心位置,震得那张图从石栏上滑下来一半。
“中间那件器械可以这样破。”闻溪把那半张图从地上捡起来放回石栏上,“它的灵力接口在底座,不是顶部。”
沈惊澜看了一眼那张图上闻溪指的位置,“下一轮按这个打法走。”
第六轮合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程阙华收了刀,右腕印记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退下去,留在皮肤表面一层浅浅的暖意。她坐在石栏边上把右腕露出来透气。季云昭从她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右腕。“颜色又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