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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神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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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明天开赛了,你的印记温度明天能降下去吗。”

程阙华把右腕抬起来对着暮色看了一眼,印记中心那圈赤色已经退到了只剩指甲盖大小的一片。“能。明天早上起来就会凉下去。”

季云昭站在那里没有走。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青石地面上,和程阙华的影子隔着大约两指的宽度。他低头看着那两指的间隙,“如果明天早上凉不下去呢。”

“那就带温打。”

程阙华站起来把袖口拉下来盖住了印记,“凉不凉都得打。神机府不会因为我的印记发烫就晚一天开赛。”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踩在那两指间隙的中间,她和季云昭的影子之间没有缝隙了。她走出了演武场,季云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旁边那道影子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站了两息,然后跟了上去,步子不紧不慢,保持着约两步的距离,穿过暮色往丙字巷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程阙华醒的时候天还是暗的。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右腕抬到眼前——印记中心的赤色已经退到了只剩一粒米大小,边缘的颜色几乎全褪成了浅褐色,像一层薄薄的铁锈被水洗过之后剩下的淡印子。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印记中心,皮肤底下的温度是凉的,指腹触到的那一小片区域没有传来灼热。她把手放下来,坐起来穿好衣裳,把那根新朱红发带系好。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慕青棠端着一碗粥站在自己门口,碗沿冒着热气,她看见程阙华出来把粥碗递过来,“今天的粥加了枸杞和桂圆。”程阙华接过来喝了,温度正好。她喝完之后把空碗递回去,“谢了。”

“客气什么。”慕青棠把空碗接过去,转身回屋之前补了一句,“今天这一仗打完之后你再跟我说谢。”她把门带上了。

演武场甲字一号台前面站了五个人。程阙华到的时候闻溪已经在活动手腕了,掌心青火在她指间亮了灭灭了亮。褚元蹲在台边把匕首鞘上的灰尘擦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用力按了一下匕首卡扣,咔的一声脆响。沈惊澜站在台中央,双剑已经出鞘了,一长一短分别握在左右手里。他看了一眼所有人,“今天不练配合。今天只练一件事——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位置。”他顿了一下,“你们站的位置就是你们该站的位置。不用看别人,不用管别人走到哪里了。你们只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队伍就不会散。”

季云昭从入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他今天把浅灰色的发带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银线的结露在末端外面,像一小段被特意留出来的接口。他走到程阙华旁边侧过身,右手垂着,指腹朝下。“今天的感应距离我测过了,比昨天长了半尺。”

“够用了。”

“那走吧。”程阙华说。

宗门大比的赛场设在无缺宗主峰脚下的青石广场上,比外门和内门的演武场加起来还大两倍。青石台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每根柱顶都燃着一盏长明灯。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各宗门的弟子按照区域分坐,颜色各异的外袍在日光底下像一片被搅动过的颜料盘。程阙华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打量,有的是纯粹的审视。

她站在无缺宗队伍的右翼位置,白刀凝在手里。对面台上站着六个人,全部穿着深灰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挂着各式工具袋和机关匣。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中等个子,左眼戴着一片打磨过的水晶片,日光底下反射出一道浅白色的光——墨砚。慕青棠说的那个神机府队长,机关术三连起手的打法。

沈惊澜走到台中央,双手各执一剑交叉放在身前。“无缺宗,沈惊澜。”

墨砚站在对面把左眼那片水晶片往上推了一下,“神机府,墨砚。”他身后一个瘦小的女弟子正蹲在地上调试一台巴掌大的机关匣,双手翻飞如穿针引线,头也没抬。慕青棠从袖袋里抽出了第一张符纸,夹在指间,符纸边缘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台上静了一息。然后裁判的令旗落下来了。

墨砚的手先动的。他的左手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一片薄薄的金属板往空中一抛,那块板在半空中翻转了三圈之后自动展开了,变成了一只手掌大小的机关雀,两翼张开,朝无缺宗左翼斜掠过去。同时他右手又抛出了第二块板,这块板落地之后没有展开,它砸在地面上弹了一下,从板体侧面伸出了四条细腿,像一只甲虫一样横着朝慕青棠的方向爬了过去。第三块板他没有抛。他捏在手里,拇指按在板面上的一个凹槽里,没有松开。

两件机关在第一息同时动了起来。机关雀的翼尖在掠过左翼的时候擦出一串火星,闻溪侧身躲开了,掌心的青火在机关雀第二次掠过的时候补了上去,拍在它的金属翼面上,震得那只雀在空中歪了半圈。那只横着爬的金属甲虫在台面上爬动的轨迹不是直线,它在画圈,圈越画越小,越画越靠近慕青棠脚边的位置。慕青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甲虫的移动轨迹,没有管它,第一张符纸已经落地了,青白色的火在她脚前三尺的位置铺开了一层光膜。那只甲虫爬到光膜边缘的时候停住了,四只细腿在光膜表面试探了一下,然后绕开了,从侧面继续往前爬。

程阙华没有动。她在看墨砚手里第三块板——他的拇指一直按在凹槽上,灵力在板面内部流动的路径被她捕捉到了。那是一条回环线路,从拇指进入板面,经过三道转弯之后停在板面正中央的一个节点上。她正在判断那个节点的位置,头顶有一道极微弱的震动传过来了——季云昭的银线亮了。震动方向偏右前方两尺,正好是墨砚第三块板灵力流动路径的末端。她顺着那道震动的方向画了半圈白刀,弧线没有走满,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停住了。

沈惊澜的长剑在那个停住的位置补了进来。剑尖点在白刀弧线的终点处,两股灵力在同一个节点上相遇,像两条河在同一处汇合,水面没有起浪,只是平静地并成了更宽的一条。那一条汇流之后从程阙华刀身和沈惊澜剑身之间落下去,正好切在墨砚那只横爬的甲虫前进路径的正前方。甲虫的四条细腿踩到那道汇流线上的时候,整个壳体表面的灵力光泽闪了一下,像一盏灯被拔了插头又插回去了。甲虫停了半拍。

墨砚的手终于动了。第三块板从他手里弹出去的时候在半空中碎成了六片,六片金属板各自展开,变成了六枚巴掌大小的飞刃,排列成一条弧线朝无缺宗的阵型正面压过来。飞刃边缘泛着蓝光,像水银在金属表面流过之后留下的残影。

闻溪从正面迎了上去。她踩地发力的时候脚下青石板裂了三条细纹,掌心的青火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已经铺开了一道屏障,撞在飞刃弧线正中间的那枚上,震得那枚飞刃偏了一寸。后面的五枚按照弧线继续飞。褚元从侧面冲出来的时候匕首走的不是弧线,是一条直线,正好从五枚飞刃之间的间隙里穿过去——他看见了那五枚飞刃之间的间距,间距不一样,第二枚和第三枚之间的缝比别的大了半寸。他穿过去的时候匕首尖没有停,在第三枚飞刃的底部擦了一下,把那一枚飞刃的平衡擦偏了半度。整条弧线因为那一枚的偏移而塌了一角,慕青棠的第二张符火从塌角处灌了进去,把那五枚飞刃分成左右两半,左半边被程阙华白刀剩下的三分之一圆接住了,右半边被沈惊澜的短剑拍落在了台面上。

墨砚的脚后退了半步。他的左眼水晶片折了一下日光,他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飞刃碎片捡回去收进了工具袋,站起来的时候说:“你们的配合比我想象的快。”

沈惊澜把双剑收在身前,“你们的第一轮也比我想象的快。”

墨砚没有再说话,但他身后那个瘦小的女弟子抬起头来看了无缺宗这边一眼,目光在慕青棠脸上停了一瞬。慕青棠也看见了那个女弟子,她把第二张符纸烧尽后的余灰收进掌心,朝那边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台上又静了一息。程阙华握着白刀站在右翼,右腕的印记是凉的。日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和季云昭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照得透亮,银线的光在两人之间拉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蛛丝,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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