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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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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阙华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了枕头上。

窗纸外面是亮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比平时她出门的时候亮了很多。她躺着没有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袖口滑下去露出右腕的印记——银色丝线已经覆盖了印记中心那一小片区域,边缘处的浅褐色只剩下细细一圈,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最后一道水痕。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印记中心,皮肤底下的触感是凉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极细的灵力在皮肤下面流动,像一小段极细的溪水在冰层下面走。她把手放下来,没有立刻坐起来。这是她搬进内门之后第一次在天亮了之后还躺在床上,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在演武场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又躺了一会儿。

有人敲门。三下,节奏是慕青棠的,但比平时轻一些。程阙华坐起来,“门没锁。”慕青棠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只碗,一碗粥一碗小菜,她把粥碗放在桌上,小菜碟搁在旁边,然后自己坐在了床沿上。“你今天没去演武场?”

“没去。”

“季云昭一早就到了,在台上站了一炷香没等到你,然后走了。”慕青棠说,“沈惊澜说今天休息,明天再合练。”程阙华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烫不凉。“那他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藏经阁。”慕青棠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喝粥,“但我猜他是去找你的。”程阙华又喝了一口粥,嚼完咽下去。“我昨天说了不去。”

“他又不知道。”慕青棠说,“你说了是跟窗台上的鸟说的,鸟又没有告诉他。”程阙华把粥碗放下来,“那只鸟会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

“它之前告诉过他。”

慕青棠坐在床沿上看了她两息,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床单上不存在的灰,“粥喝完了碗放门口就行。今天食堂中午有炖鸡,你要是去的话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占位置。”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过头,“对了,你的玉牌背面刻的字变了没有?”

“什么字。”

“你把玉牌翻过来看看。”程阙华把粥碗放下去拿枕边的青玉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原先刻的“右翼”两个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来加刻上去的:“无缺六子·右翼”。她盯着那六个小字看了两息,“什么时候刻的。”

“昨天决赛打完之后执事堂连夜加的。”慕青棠靠在门框上说,“现在外面都在这么叫了。沈惊澜是剑首,闻溪是青火,你是双刀,我是符囊,褚元是尺刃,季云昭是银线。”她把这些称号说得很顺,像是已经背熟了,“你那个‘双刀’是最好记的。”

程阙华把玉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回枕边,“谁起的这些名字。”

“不知道。坊间传出来的,可能是来看比赛的人起的,也可能是执事堂那个刻字的老头自己编的。”慕青棠说,“但已经传开了。”她出去了,门留了一道缝。程阙华坐在床边又把粥喝完,把空碗洗了放回门口。她站在走廊上往藏经阁的方向看了一眼,日光把那条路的石板晒得发白,路上没有人。她没有过去。

那天上午她没有出门。她坐在桌边把那根新的细针从袖袋里取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针尖磨得均匀,从头到尾没有粗细不均的地方。她把针放回袖袋里和磨刀石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右腕的印记在她活动的时候没有发热,银线覆盖的区域在日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极薄的银箔贴在她皮肤表面。她试着握了一下拳,五指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灵力顺着银线从印记中心往外走了一圈又回来,像水流绕过一个完整的圆,没有断点。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慕青棠已经占了位置,东侧靠窗第三张桌,桌上放着六只空碗排成一排。程阙华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慕青棠正在往自己碗里夹鸡肉,她看见程阙华来了把另一只碗推过来,“你的,我挑的腿。”程阙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确实是鸡腿,炖得烂,皮已经酥了。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咸淡正好。“谢了。”

“你今天上午没来,季云昭中午也没来。”慕青棠说,“他让人带话说不来吃午饭了。”

“他在藏经阁?”

“不知道。传话的人说他去了后山。”程阙华夹鸡腿的筷子顿了一下。“后山。”

“传话的人就说了一句‘后山’就走了。”慕青棠低头夹了一筷菜,“你要去找他?”

程阙华把鸡腿啃完了,骨头放在碗边上。“不找。”她说,“下午再说。”

下午她在屋里待到了申时,日光从窗纸的中间位置移到了西侧。她把柜子里的旧衣裳叠了一遍,把磨刀石和两根针的位置重新摆整齐,把枕边那根浅灰色的羽毛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她看了看窗外,日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她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后山的山道她比任何人熟,闭着眼也能走。石板路两旁的矮松已经换了一轮新叶,颜色比深秋时深了一个色号。她走到梅林入口的时候停了一步,空地上没有人,但地面上的落叶有一小片被踩过的痕迹,脚印的方向是朝梅林深处去的。

她顺着那些脚印往里走。梅林深处那棵老梅树底下坐着一个人,银灰色的发带垂在肩后,手里拿着一张纸片,正低头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的时候没有站起来,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袖袋里。“你今天没去演武场。”

“你不是也没去食堂。”

季云昭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日光从树梢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碎光。他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块石头。“慕青棠说的?”

“她让人传话说你来了后山。”

季云昭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下那半块空出来的石头,“这棵梅树比外门那棵高一些。”

程阙华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老梅树的树皮比她外门那棵粗一些,沟壑更深,摸上去的时候指腹能感觉到更多细碎的裂纹。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日光从树梢缝隙里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几块细碎的光斑。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程阙华问。

季云昭把袖袋里那张纸片掏出来递给她。程阙华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旧纸,边缘泛黄,折痕深。纸上画着一幅简图,标注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几个轮廓:一座山、一条河、一个标了红圈的位置。红圈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断魂岭”。

程阙华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你从哪里拿到的。”

“藏经阁有一份旧的华胥界地图册,第三卷夹层里夹的。”季云昭说,“我翻到的时候它已经夹在那里了,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程阙华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什么也没有。她把纸片折好还给他,“这张图你收好。”

“你不留着?”

“你找到的,你收。”

季云昭接回去放回了袖袋里。他放好之后侧过头看着她,“你那个印记今天怎么样了。”

程阙华把右腕抬起来给他看。银色丝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银涂在皮肤表面。“不热了。银线还在长,但灵力通了。”

季云昭低头看着她右腕上的银色丝线,“银线长到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程阙华说,“师父说等银线覆盖整条小臂,印记就透完了。”

“那时候会怎么样。”

“那时候刀意就和经脉长在一起了。”程阙华把手放下来,“不用再靠印记送灵力,刀会自己走。”

季云昭没有再问。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梅林深处渐渐暗下去的天光,灰白色的云层从树梢上方慢慢移过去,把日光一片一片地遮住又放开。程阙华靠着树干坐着,右腕的印记在暮色里泛着细细的银光,像一小截被月光照亮的溪流。

那晚他们在老梅树下坐到天黑才回去。路上没有说什么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脚步节奏差不多,距离保持在约两步。走到丙字巷拐角的时候季云昭停了一步,“明天合练你还去不去。”

“去。”

“那根银线我今天又重新绕了一圈,感应距离应该还能再长半尺。”

程阙华在走廊上停住,“你明天早上提前到,先试。”季云昭说“行”,然后拐进了第四间屋,门关上了。程阙华推门进了第三间,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躺下。窗台上那阵扑棱声响了两下,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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