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合练的时候演武场周围多了十几个看台观众。比决赛那天少了很多,但比小组赛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有些面孔是之前没见过的,外袍颜色各不一样。程阙华走到台上右翼位置站定的时候听见看台东侧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就是双刀”。她没有转头去看是谁说的,把白刀凝出来握在手里,刀身的银色光泽在晨光里比平时更亮了一些,日光落在刃面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光。
沈惊澜走到台中央,没有拿剑。“今天的合练很简单。决赛已经打完了,大比结束了。但队伍不解散。以后每周两次合练,时间不变。各自的修炼照常,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加练。”他停顿了一下,像在确认有没有人想说什么。没有人开口。沈惊澜点了一下头,“那开始吧。”
合练结束之后程阙华坐在石栏边上把右腕的印记翻过来看,银线的覆盖区域比昨天又向外扩了一小圈,已经蔓延到了腕骨上方约一指的位置。她用手掌贴了一下那块区域,皮肤底下的灵力流动比昨天更明显了,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换了河道,水流比原来更稳。她放下袖口的时候闻溪从旁边经过,停了一步。
“你那个银线长到你小臂之后会变亮吗。”
“不知道。”
“如果变亮了,会不会打架的时候被人看见。”
“可能会。”
闻溪没有再问,她走了几步又侧过头,“如果被人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程阙华说,“看见了就看见了。”闻溪点了下头走了。
季云昭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右手的指腹上有一道新的浅红色压痕,像是又绣了什么东西。他站在程阙华面前,“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什么事。”
“藏经阁那张地图册的第三卷里还有别的夹页,我今天又去翻了一次,但没有权限借出来。需要内门弟子的借阅凭证,你的玉牌背面刻了‘无缺六子’,应该有更高一级的权限。”
程阙华把青玉牌从袖袋里抽出来,“你拿去用。”
“你跟我一起去。”
程阙华把玉牌重新收回去,“明天下午什么时候。”
“午时之后,藏经阁门口。”
那天下午程阙华提前了一炷香到藏经阁门口。藏经阁在内门西侧,三层楼阁,灰瓦青墙,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遮了半面墙。午时之后日头偏了一点,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斜长的深色块。季云昭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槐树底下,日光透过叶缝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碎光。
“你早到了。”季云昭走过来。
“刚到。”
季云昭没有拆穿她。他走到藏经阁门口把门推开,门槛内侧已经站了一个穿灰袍的老者,佝偻着背,手里端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册子。他看见季云昭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你小子昨天来翻了两个时辰,今天又来。”季云昭把程阙华的那块青玉牌递过去,“今天用她的玉牌借。”
灰袍老者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无缺六子·右翼。”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像在念一行没有感情的字。他把玉牌递还回来,“第三卷不能外借,但可以在阁内看。限一炷香。”他抬手指了一下西侧楼梯,“二楼靠西,第三排书架顶层。”
程阙华和季云昭上了二楼。二楼光线比一楼暗,窗户朝西,日光照在书架上把书脊照成一排深浅不一的颜色。季云昭走到第三排书架顶层,伸手在最里面抽出了那本泛黄的卷册,第三卷,封面已经磨损了,边缘有些卷。他把卷册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翻开来,从中间某一页的地方开始翻,翻到第三处夹层的时候手停下了——那里有一张叠好的纸片,边缘比夹层里其他的纸片更薄,颜色更旧。他把它抽出来展开,程阙华站在旁边看。纸片上画的内容比之前那张多,除了山和河,还标了三条路线,每条路线的末端都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着数字。红圈旁边的字比之前那张清楚一些,能看清几个完整的字:“断魂岭·程氏·地室。”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程阙华凑近了才辨认出来:“双刀开·血引。”
季云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之前在归墟阁拿到的地图上面有这几条路线吗。”程阙华看着那张纸上三条路线的走向,和归墟阁那张地形图上的路线走向不一样,归墟阁那张只有一条主路,这张上标了三条分支,像有人画了不止一次。“没有。归墟阁那张只有一条路。这张可能比归墟阁那张更完整。”
季云昭把纸片叠好放进袖袋里,然后把卷册合上放回了原位。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灰袍老者正靠在门框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也没睁眼,“看完了?”
“看完了。”
“玉牌下次来还能用。”
“谢了。”季云昭推开藏经阁的门,日光从门口涌进来,把门内的暗处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程阙华走在前面跨过门槛,日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右腕袖口边缘那一小截银线的反光照亮了一瞬,像被日光点了一下又熄了。
那天傍晚程阙华没有立刻回住处,她拐去了外门。山路走熟了,石板缝里的青苔比上次多了一些,矮松的针叶深了一个色号。她走到那间矮屋前面站住,门虚掩着,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药味。她推门进去,程云起正蹲在灶台前熬药,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响着,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白沫。他听见门响没有回头,“你今天怎么来了。”
“翻到了一张地图。”程阙华在灶台边蹲下来,隔着火膛里跳动的火光看着他,“断魂岭·程氏·地室·双刀开·血引。”
程云起的手没有停,他把砂锅盖子掀起来看了一眼又把盖子盖了回去。“那张图是程氏的人画的。不止一个人画过,所以路线不一样。”程阙华蹲在灶台边,“你看过那张图。”
“看过。”程云起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沉,“你娘画过一张,放在地室里。后来有人临摹过几份,传到外面去了。”
程阙华看着火膛里跳动的火,“那张图上写了‘血引’。”
“地室的门需要程氏血脉的血才能开。”程云起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灶台上,“你之前去的时候,双刀已经帮你开了第一道门。地室里面的第二道门,需要血引。”程阙华蹲在灶台边,火光照着她右腕上那片银线覆盖的区域,银色反光在火光里一闪一闪的。“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程云起背对着她,“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带一块干粮。”
“什么干粮。”
“桂花糕。”他端着砂锅把药汤倒进碗里,“我自己做的,快吃完了。”
程阙华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息,“知道了。”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山道上的夜风带着草木和潮土的气味迎面扑过来。她走回内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丙字巷走廊上亮着几盏灯,第三间和第四间的灯都亮着。她推门进屋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只小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带着微弱的余温。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没有署名:“吃完了。——师”
程阙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糖放得不多,桂花香淡淡的。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放进了柜子里,和那半块旧的放在了一起。窗台上那阵扑棱声响了两下又停了。程阙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告诉他,明天下午合练完去食堂。”窗外没有回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扑棱声重新响起来,这次比刚才轻快一些,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复,飞走了。
第二天下午合练结束后程阙华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季云昭已经在了。他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两只碗,一碗粥一碗不知道什么汤,碗沿还在冒热气。他看见她走过来,把汤碗递过去。“你今天下午合练的时候画了七刀全圆。”
“你数了?”
“数了。”季云昭说,“你以前画到第五刀的时候右肘会抬起来,今天画到第七刀的时候才抬。”程阙华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得入味,咸淡合适。“你什么时候去盛的。”
“你收刀的时候我就去了,跑着去的。”
程阙华端着汤碗站在食堂门口喝完了,空碗递还给他,“明天早上演武场门口有东西。”她说完转身走了。季云昭站在原地端着两只空碗,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丙字巷拐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汤碗,碗底还残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端着两只碗转身进了食堂,去回收窗口洗了。洗完之后他在食堂门口的石阶上多站了一会儿才回去。
丙字巷第三间屋的灯亮到很晚。程阙华坐在桌边把那张地图纸上的三条路线又默画了一遍,画在纸上,三条路线交汇的那个位置用红圈标出来,圈里写了两个字:“地室”。她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和枯梅叶放在一起。窗台上没有扑棱声。她吹了灯躺下,右腕的银线在黑暗里泛着极细的光,像一小段月光被截下来贴在了她皮肤上。她闭上眼,右手搁在枕头边缘,指腹贴着银线覆盖的那片区域,能感觉到灵力在皮肤下面走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条被固定了河道的水流,不会再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