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外的石板路走了一刻钟之后变成了土路，土路走了一刻钟之后变成了野径。路边矮松的密度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野茅草，草茎高及腰际，风一吹就翻出灰白色的叶背。程阙华走在前面，季云昭跟在她侧后方约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之间的差距没有变过，像是量好了尺寸，上坡的时候缩一点，下坡的时候宽一点，但始终维持在两步上下，不多不少。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在路边一棵枯树下歇脚。程阙华从布包里掏出那包桂花糕掰了一半递给他，季云昭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动作慢了一拍，“这块比你之前给的那块甜。”

“师父这次放糖放多了。”程阙华咬了一口自己手上那一半，确实比上次甜了一些。她没说什么，把剩的吃完了。

季云昭把水囊解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入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铁锈味，是水囊本身的味道，跟井水不一样。她把水囊递还回去。

“天璇世家的主城叫天枢城，位置在华胥界中北部。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往北偏东的方向，如果脚程快，后天傍晚能到。”季云昭把水囊挂回腰间，“地图上标了两条路线可以走，一条是官道，人车较多，但沿途有关卡查身份。一条是山道，绕远一些，但没有关卡。”

“走山道。”

“我也这么想。”季云昭站起来把布包重新背好，侧过头看了程阙华一眼，“你银线到哪了。”

程阙华把右腕的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银线已经蔓延到了小臂中段，边缘的区域比早上的时候推进了大约一指宽，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薄的银白色光泽。她伸手按了一下那片银线的边缘，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比周围稍高一点，像被日光多晒了一会儿。“还在长，太阳下山之前可能会到肘部。”

“那到了天枢城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肘部了。”季云昭说，“沈掌柜上次说，天璇世家里面有个人姓郑，在璇玑堂偏院做文书。如果我们要从内部进去，他是唯一能递话的人。”程阙华把袖口放下来，“你跟他联系上了吗。”

“没有。沈掌柜说那个人不接触外人，只跟天璇世家内部的旧人有来往。但他做过程氏和天璇之间的文书交接，程氏覆灭之后他被调到了偏院，没有升也没有降，一直做到现在。”程阙华走在他前面，脚下的野茅草被踩倒一片，贴着地面铺开。“天璇世家里面有文书这种位置，为什么还会留着他。”

“可能因为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季云昭说，“沈掌柜的原话是‘他像墙缝里长的草，没人拔他，他也不碍事’。”

野径开始收窄了。两边的野茅草越来越密，走快的时候叶片会刮到袖口和裤腿，发出沙沙的细响。程阙华把袖口扎紧了一截，季云昭在后面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一前一后拨开草叶在密草中间穿行。日光从头顶正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草叶照成了半透明的绿色，风穿过草丛的时候整片草浪朝同一个方向伏下去，又在一片沙沙声里重新立起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野径开始往上走，坡度不陡，但持续向上，走久了小腿会发酸。程阙华没有放慢脚步，她的呼吸节奏是均匀的。季云昭跟在后面，呼吸也均匀，只是脚步偶尔会在踩到松动的石头时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声。

“你什么时候拿到璇玑堂侧门换班那张短笺的。”季云昭在前面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今早。闻溪给的。”

“她什么时候跟沈惊澜说的？”

“可能沈惊澜走之前就猜到了。”程阙华说，“他没说，但他留了一张纸。”季云昭没有再问，他走快了半步和她并排，野茅草的叶片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擦过，在日光里亮了一下。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木屋不大，两面墙已经塌了，剩下两面还立着。屋顶还有一半，能遮住靠里的那一片地面。程阙华走进去踩了踩地面，土是干的，没有潮气。季云昭在塌掉的墙角找了一些干柴，在靠里的那面墙根下拢了一小堆火。火光亮起来的时候程阙华靠着墙根坐下，把右腕的袖口卷起来看了一眼——银线已经推进到了肘部下方约两指的位置，边缘处泛着一层极薄的光，像一小片被月光浸过的皮肤。

季云昭坐在火堆对面，把水囊解下来放在脚边。“明天早上到官道岔口之后转山道，绕天枢城西面的山脉，多走大半天，但不用过关卡。如果你银线明天早上能到肘部，那我们到天枢城的时候银线应该已经过了肘部了。”

程阙华把袖口放下来，“你今天说话比平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