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昭的手在拨火的树枝上停了一下。“我在想进了天枢城之后怎么找到那个姓郑的文书，想了半天没有更快的办法，只能先到了再说。”他把那根烧到一半的树枝往火堆中间推了推，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暗处照亮了一小片。

程阙华靠着墙根没有接话，她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右腕上的银线在她闭眼的时候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层银线的走向缓慢地渗进皮肤底层，把原本的经脉和刀意融在一起，形成一条看不见但始终存在的通路。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程阙华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卷起袖口看了一眼。银线已经过了肘部，蔓延到了上臂中段的位置，整条小臂从腕骨到肘部全是银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均匀的微光，像一整段被月光浸透的玉。她用手掌贴了一下银线覆盖的区域，皮肤底下的灵力流动稳定，流速均匀，和心跳的节奏一致。

“过了肘部了。”她放下袖口站起来，背好布包推门出去。晨风从山道尽头灌过来，带着野草和露水的气味。季云昭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他的薄布包站在门外，浅灰色的发带在风里扬起来又落下。“那今天可以按计划走。”他走到前面探路，两人并肩。

转上山道之后，路变窄了，路面上的碎石头多了起来。有时候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会滚下去沿着山坡滑出很长一段路才能停住。程阙华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季云昭跟在她后面，步幅一致。

走了将近一整天之后，天边开始泛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把日光切成了几道斜长的光带，落在远处的山脊上。程阙华停在一处坡顶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野，平野中央有一座灰黑色的城池轮廓，城墙不算高，但占地极广。暮色里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盏灯，像是沿着城防线镶了一圈暗色的光带。

“天枢城。”季云昭走上来站到她旁边，也往下看，“比我想象的大。”

程阙华看着城墙上那些灯，“山道走到这里断了，前面就是平地。在进城之前要先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白天观察一下侧门换班的情况。”

季云昭在旁边点了点头，他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她，程阙华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坡面上，衣摆被风吹得微微翻卷着。她盯着城墙上那排灯看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然后转过身往坡下走，“下去之后找地方落脚。”

他们在城墙外围一里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片矮树林，林边有一间废弃的茶棚，棚顶塌了一角但四面墙还在。程阙华走进去用脚扫了一块地面，从布包里摸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季云昭，自己靠在墙根坐下。她吃得很慢，目光落在棚外那一小片暮色上。

季云昭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没有问她明天要怎么混进去。程阙华把干粮吃完了收好布包，“璇玑堂侧门换班的时间是酉时到戌时之间，有一盏茶的空档。”

“那是今天进去？”

“明天。”程阙华说，“晚上比白天好混。白天人多眼杂，换班的时候侧门那一小片区域人最少，反而最好走。”

夜色从矮树林外面漫过来，把茶棚内外的光线都压暗了。程阙华靠着墙根闭上眼，右腕的银线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光，像一小截贴着皮肤表面的月光。季云昭坐在她旁边没有睡，他的呼吸声均匀，但比白天睡着的时候浅一些。程阙华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睁着眼看棚外的夜空。他的目光在她转头的瞬间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你也没睡？”

“在想明天换班的空档够不够从侧门走到偏院。”季云昭说，“沈掌柜说那个姓郑的文书在偏院做誊录。璇玑堂正殿和偏院之间隔了一条甬道，大约五十步。”

程阙华把目光收回去，“你明天在侧门外面等。我一个人进去。”

“我知道。”季云昭说，“如果你一炷香没出来，我去偏院找。”

程阙华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夜风从棚顶的缺口灌进来，带着野草和干燥泥土的气味。她听见季云昭在旁边调整了一下坐姿，衣料在干草上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她感觉到他坐的位置没有变，还是隔着那一个拳头的距离。夜风停了，矮树林外面只剩城墙方向传来的极远的、像风穿过缝隙的哨声，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整夜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