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姓文书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右腕的银线上停了一瞬。“你娘入殓的时候,是我给她换的衣裳。”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时候你还没满月。你娘临终前说了一句话,她说‘等我女儿能拿刀了,告诉她,地契在璇玑堂地下二层,文华手稿也在那里’。”程阙华站在桌边,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和你说了这句话。”
“她说的时候我在旁边。”郑姓文书把笔架上的笔拿起来蘸了墨,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空白纸,写了两行字递给她,“藏室入口的术法锁需要用程氏血脉的气息开,你右腕的银线就是开锁的钥匙。进去之后别碰任何有黑色标签的卷宗,那些是天璇世家后来放进去的。只拿白色标签的。”
程阙华接过那张纸,纸面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她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谢谢你。”郑姓文书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合上的册子,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你从侧门原路出去。换班的人还有半盏茶才回来。”
程阙华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一些:“拿完东西就走,别回头。”程阙华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她拉开门侧身出去了。窄甬道里光线依然暗,她靠着墙根走,脚步轻而快,数着门洞走过去,第五个、第四个、第三个、第二个——走到第一个门洞的时候她听见主通道那边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步伐节奏不一致,像是有人在并肩走。她退回到第二个门洞的阴影里站住,侧身贴着门框,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主通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她看见两个人的影子先出现在通道拐弯处的地面上,然后人才露出来——两个穿暗灰色短褐的守卫,正在边走边说话,声音不高,内容听不清。他们从她藏身的门洞前面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转头,其中一个手里端着一盏灯,灯里的火光把他们穿过的墙壁照得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脚步声过去了,通道重新安静下来。程阙华从阴影里出来贴着墙根走到拐弯处侧过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影已经走远了。她拐进主通道,继续走。
走到侧门的时候,门还是虚掩着的,门闩没有落回去。她侧身从门缝里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和她进来的时候一样轻。晨雾已经散了七成,天色比进来的时候亮了许多,城墙根下的草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被晨光照着泛细密的光。程阙华走出城墙根底下的阴影的时候,季云昭从矮树林那边的灌木丛后面站起来,走过来的时候他先看了她的脸,然后看了一眼她的布包,什么也没问。
“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话。”
两个人快步穿过矮树林,沿着城墙外围的坡面往回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才停下来。程阙华把那张图从怀里抽出来展开,图上的路线清晰地标注着从主殿东侧廊柱下去之后如何走到地下二层的藏室入口。她看了一遍,把图折好放回怀里。“璇玑堂地下二层有一间藏室,天璇世家当初没收的程氏卷宗都在里面。包括地契和一份关于‘文华入道’的手稿。入口在璇玑堂主殿东侧廊柱后面,需要程氏血脉的气息才能开。”
季云昭听完了之后说,“藏室在地底下,如果要进去的话,需要从主殿东侧廊柱的入口下去。”
“今天晚上去。”程阙华说,“白天人多,晚上人少。你还是在侧门外面等,我进去之后如果一炷香没出来,你来主殿东侧廊柱那里找我。”
“上次是一炷香,这次也是一炷香。”
“这次东西多,可能久一点。”
季云昭没有追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已经从云层后面漫过来了,把矮树林的轮廓照得清晰了一些。“那就先找个地方待到晚上。”
他们往东走了一段,在天枢城外东面一片矮坡的背面找到了一个凹陷处,坡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能挡住外界的视线,草叶浓密得几乎不透光。两人蹲下的时候草叶把他们上半身也遮住了大半,像是被嵌进了一个草绿色的洞里。程阙华靠着坡面坐好,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又从怀里把那张地图纸抽出来看了看。
季云昭坐在她旁边,伸手从布包里把那卷银线和浅灰色羽毛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沈掌柜说那个郑文书在天璇世家做了很多年誊录,一直没升也没降,不跟任何人来往。他愿意帮忙,可能是因为你娘临终前跟他说过话。”程阙华把地图折好放回怀里,“他帮我,不是因为欠程家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答应过的事情做完了。”
日光从头顶移过去又移回来。风经过矮坡的时候草叶伏下去再立起来,沙沙的一片声响,盖住了很多细微的动静。城墙上那排灯在天黑之后陆续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线依次亮过去,像一排被点燃的引信从东边往西边蔓延。
程阙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干土,她看了眼城墙的方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银线在昏暗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泽,边缘已经到了上臂中段,周身的灵力稳定而均匀。“你在这里等我。”
季云昭从坡面上站起来,“一炷香。”
“一炷香。”
程阙华侧过身沿着墙根走,走了两步之后她的身影就融进了墙根的阴影里,像是被那片暗色吞进去了。季云昭站在矮坡上看着那片阴影延伸的方向,城墙上的灯光在那片阴影边缘停住了,没有照进去。程阙华的身影消失得很快,像一滴水落进了深色的水里,水面合拢的时候什么痕迹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