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暗着,程阙华就醒了。茶棚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矮树林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先感知右臂——银线还在,她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上臂的位置,确定那一层暖意已经从肘部蔓延到了上臂中段。天色还没亮,但时间够了。
她坐起来的时候季云昭已经醒了。他坐在离她约一个拳头的位置,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一小块干饼在慢慢掰,像在等人醒了再一起吃。他看见程阙华坐起来,把掰好的干饼递了一半过来。“我刚才去外面看了一圈,城墙上的灯刚灭了三盏,剩下的还亮着。换班应该还没开始。”程阙华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嚼的时候费劲。她就着水囊喝了一口水,把饼咽下去。
“走吧。”程阙华站起来,把袖口重新扎紧了一截,又弯腰把鞋带紧了紧。
他们出了茶棚,穿过矮树林,绕过城门外的大路,沿着城墙根往西面绕。城墙脚下有一片长满野草的缓坡,坡面上覆盖着深绿色的植被,踩上去的时候脚底是软的,几乎听不到声音。程阙华走在前面,季云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贴着墙根走,野草从他们身侧擦过。程阙华注意到城墙根底下的土有些地方的草颜色不一样,她弯腰摸了一下,野草底下盖着的土层是翻过的。她捻起一小撮土,指尖沾了一点细小的石屑,像是有人在某段城墙上挖过缝又重新糊上了灰。她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绕过城墙西角的时候,程阙华看见前面有一道窄门——比正门小很多,约莫一人半宽,门板是铁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小的锈痕。侧门外面的地面上没有脚印,像是不常有人走。但门缝底下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像是有人刚拖过水桶或者什么重物,痕迹的边缘还是湿的。
“就是这里。”季云昭在她身后低声说,声音压得刚好让她能听见。
程阙华在侧门外面的阴影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墙面,墙面有一道横向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和城墙本身的砖缝不重合,像是后天补过。她记住了那道裂纹的位置,然后退到门框侧边的阴影里站好。天色还是暗的,晨雾从地面上浮起来,薄薄一层贴着墙根流动,把她的靴底遮住了一半,像极浅的河水漫过脚面。
约莫一炷香之后,门内侧传来脚步声。极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慢步速。然后是铁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金属摩擦发出低哑的声响——不刺耳,但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门缝里漫出来,昏黄色的,是灯。门缝里探出一个人影,穿着暗灰色的短褐,身形瘦小,戴一顶旧帽,手里端着一盏灯。那人侧身出门,走了一步,又回头把门带上了。他走的方向是城墙外侧的一条排水沟,像是要去查看什么。
门已经合上了。
程阙华在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侧身贴了上去。她的动作很快,在门板完全合上前她已经从门缝里侧进去了——没有碰到门板。整个过程比一个眨眼的工夫还要短。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门闩没有落回去,是虚掩着的。她站在门内侧的甬道里,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两侧墙壁是灰砖砌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潮气。甬道向前延伸了大约十步之后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墙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矮,火光发黄,把一小片墙壁照得模糊而昏沉。
她走到拐弯处侧身停下来,偏过头往拐角那边看了一眼。是一条更宽一些的通道,地面上铺着青砖,两侧有门洞,门洞都关着。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归墟阁的地图上标过璇玑堂的位置,偏院在主殿东侧,中间隔一条甬道。她贴着墙根拐进了主通道,脚步很轻,鞋底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通道两侧的门洞都是关着的,有些门缝底下透出灯光,像是里面已经有人在活动了,但门板隔音好,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她走过第二个门洞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内容,只能分辨出是两个人,声音都不高,像是在交接什么东西。她没有停步,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节奏没变。走过第三个门洞之后,通道开始往右边转,转弯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窄甬道,和主通道的方向垂直,入口处有一道半掩的木栅栏,栅栏上的漆已经掉完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面,显然是有些年头没用过了。
程阙华侧身从栅栏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窄甬道比主通道暗,两侧没有灯,全靠转弯处那盏油灯的余光照进来,光量有限,走快的时候脚下的砖缝会突然看不见。她没有停下来等眼睛适应,凭着脚底的触感继续走——左手边是砖墙,右手边隔一段距离就会有门洞出现,有的开着,露出里面堆叠的杂物。
她数到第五个门洞的时候,门是关着的,和前面四个不一样,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说话声,只有极轻的翻纸声,像有人在一页一页地翻书页,间隔均匀。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翻纸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有点沙哑:“谁。”
程阙华站在门外,“姓郑?”
门内安静了几息。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瘦长脸,眉毛淡,眼睛是灰褐色的,眼角的皱纹很细密,像是长期伏案留下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长衫,袖口处有一小块墨渍。他看见程阙华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在她腰间扫了一圈——青玉牌和白玉佩并排挂着,两块玉的质地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新物。他看了大约两息,然后把门拉开了一掌宽,“进来。”
程阙华侧身进去之后,他把门又关上了。屋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书册整齐地排列着,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一张木桌靠窗放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册子,旁边搁着一支笔和半碟墨。郑姓文书回到桌边坐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右腕处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银线上。
“你银线到哪了。”
“过了肘部了。”
郑姓文书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有所预料的事。他把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册子合上,从书架底层抽出一只薄木匣子搁在桌面上。匣子没有锁,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纸面上画着一幅简图——和程阙华在断魂岭地室里看到的那张路线图不一样,更细,每一条走廊和门洞都标了名字。程阙华弯腰看那张图,图上标了一个红圈:“藏室。”
“璇玑堂的旧卷藏室。”郑姓文书说,“程氏当年被灭之后,有一部分卷宗被收进了这里,包括程氏的地契、功过录、还有一份关于‘文华入道’的手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这些东西没有公开销毁,因为天璇世家想留着它们参透‘文华入道’。”
程阙华看着那张图上“藏室”的标注,“藏室的位置在哪里。”
“在璇玑堂主殿正下方,地下二层。入口在主殿东侧廊柱后面。”郑姓文书把那张图递给她,“藏室门口的锁是术法锁,需要程氏血脉的气息才能打开。”程阙华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她感觉到纸上残留着一层极薄的灵力气味,很淡,像是有人经常把这张纸拿出来看。她收好地图,“你为什么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