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阙华第二天醒的时候窗纸已经亮了。她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右腕——那根细绳还系在原位,结没松。她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绳结的边缘,确认它没有移位,然后下了床。
她出门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了动静。慕青棠的门开着,她正背对着门在灶台边搅什么东西,锅里的粥在翻着细碎的白泡。程阙华走过她门口的时候她头也没回,“今天粥里加了百合。你演武场回来再喝,我先给你温着。”
程阙华在门口停了一步,“好。”
她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发现甲字一号台上有人。闻溪站在台中央,掌心青火亮着,正在练一套近身拍击的动作——她压低了重心,双手交替前送,掌心的青火在空中留下两道半透明的光痕,像水波被折断后剩下的残影。她看见程阙华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停手,把最后一套动作练完才收了青火。
“你今天早上有课?”闻溪从台上走下来。
“没有。练文华入道。”
闻溪在台边站定,“你昨天练的成果怎么样了。”
“有时候留得住,有时候留不住。”
闻溪把手腕上残余的青火收干净了,“那今天留得住的时间会比昨天长。”
程阙华走上台,没有接话。她把白刀凝出来握在手里,先闭着眼站了片刻,把昨天写在纸上那行“后山新叶”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注意力从那个画面本身移开,移到了画面留下的余感上——那个感觉在新叶的颜色和枯枝的灰褐之间有一种过渡,像从旧到新之间并不总是有一道边界线。她顺着那个余感挥出了白刀。弧线走完的时候边缘的银色光泽波动了大约两息,比她昨天练的任何一刀都久。第二刀的时候她想了那页被撕掉的手记,没有想它的内容,只是想象那张纸的边缘——平整的切口,没有毛边。弧线走完之后,表面那层波动持续的时间和第一刀差不多。她画了第三刀,什么也没想,弧线边缘的银色是平的。
她收刀,站在台上没有动。闻溪站在台边,“刚才第一刀和第二刀弧线上的银光在动。”
“第一刀动了多久。”
“比第二刀长半息。”
程阙华把刀垂下来。她站在晨光里,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右腕上那根细绳的影子投在了青石地面上,和她的脚的影子连在一起。她看着那道影子,然后重新把刀抬起来,这次她没有想任何画面,也没有想任何页纸,她想起了昨天傍晚她在后山梅林空地上用细枝划的那条线——一根直线穿过圆心。那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但她记得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手是稳的,没有犹豫,像是一个已经做过很多次的动作。她顺着那个记忆中的动作挥出了第四刀,弧线边缘的银色光泽在走完的那一瞬间波动了一下,然后像一根被拉紧的弦被松开之后还在持续抖动一样,波动从弧线边缘往刀身方向收回来,贴着刀身表面继续走了大约一息才停。
闻溪在台边看着那层波动的余迹,“你第四刀在想什么。”
“在想前天傍晚在后山划的一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
“一条穿过圆心的直线。”
闻溪没有再问,她把目光从刀身上移开,“明天这个时间我还会来。”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深青色的衣摆在晨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去。程阙华站在台上把白刀收了,走到石栏边拿起笔,在纸上添了一行字:“第四刀留到刀身上了。”她看着那行字被日光晒干,然后折好放回袖袋里。
那天中午程阙华去食堂的时候,慕青棠已经占好了位置。桌面上放着六只空碗排成一排,但只坐了两个人——慕青棠和褚元。褚元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一碗面,面已经吃了一半了。他看见程阙华过来,把筷子上那箸面赶紧吃了咽下去,“程师姐。”
程阙华在他对面坐下来,慕青棠把一只粥碗推到她面前,“温着的,百合粥,我早上说的。”
程阙华低头喝了一口,粥的温度正好,百合的甜味很淡,在舌面上散开之后留了一层持续的余味。她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你今天上午练了没有。”
褚元把筷子放下,“练了。练的是收刀的时机,从侧面切进去之后什么时候停。”他顿了一下,“我今天停的位置比昨天稳。”
“那就行。”
褚元的耳朵没红,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符纸课。”他走了。
慕青棠等他的背影走出食堂门口才开口,“他今天比昨天稳了,闻溪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可以不躲着看了。”程阙华喝了一口粥,“他在进步。”
“对。而且他自己知道自己在进步。”慕青棠把碗碟摞好,“你早上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