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零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没有开灯,她摸黑走了几步,伸手按了一下墙壁上的开关,白炽灯亮起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脱外套,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鞋尖上沾的灰。
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然后她站起来,脱下外套挂好,在桌前坐下来。桌角放着那本旧书,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是她大二时买的,一直没有读完。她伸手把那本书拿到面前,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是她几天前写的,没有寄出去。
她展开纸,看到自己的字迹在台灯下显得很清晰:"我快要不记得你说话的声音了。"她看着那行字,想起自己写它时的状态——那天晚上很安静,窗外的风也像此刻一样凉,她坐在同样的位置,感觉到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失重,像是有一段声音正在离她远去,而她只能躺在原地等它完全消散。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着笔,写了这行字,把它夹进书里,不再翻动它。她看着那行字,台灯的光把它照得微微反光。她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新字:"今天我记得了。她没有变。"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笔,把那页纸重新对折,没有放进信封里,也没有撕掉,只是放回抽屉里,和旧的那叠信放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会在每天下午不自觉地走向那棵树,或者为什么经过操场边沿时会放慢步速。她只是在那些瞬间里意识到,她的身体比她的决定更早地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或者已经不需要再练习了。
第二天下午她没有去那棵树下。她在宿舍里看了一会儿书,看了两页,又合上了。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她站起来倒了两次水,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又坐回桌前。她一直在想同一个问题,但那个问题每次绕到嘴边,都被她咽了回去——她在想季棠是不是又坐在那里了。她还在那里吗。
傍晚她出去买饭,回来的时候路过操场边沿,远远地看到那棵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一幅很久没有被翻动的旧画。树底下坐着一个人,她没有刻意去看,但那道侧影已经被她记住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看书,又像什么也没看。
那天晚上陆眠在宿舍里吃橘子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今天没去树下?"丁零说:"去了。没坐。"陆眠看了她一眼,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里,说:"那你去干什么了?"
丁零想了一下,说:"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