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战乱频繁,天下不安,很多百姓流离失所,四处乞讨,只为一口饭吃。
大当家见了,总是会把他们带回盘虎山,给他们活计。
大家都把大当家当救苦救难的菩萨。
洞房里,莺歌儿卸下脸上的坚强,娇羞的说:“大当家,这杯酒,奴家谢你当日救命之恩。”
说着,一饮而尽。
“这杯酒,奴家谢你倾心教授武艺之恩。”
说着,又是一饮而尽。
“这杯酒……”
大当家倒了一杯酒,环过她的手腕,说:“这杯酒,谢娘子给我一个家。”
说着,二人交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莺歌儿已经泪流满面。
大当家为她擦去眼泪,说:“以后我是你的夫君,你也不叫莺歌儿。”
莺歌儿泪眼婆娑,看着大当家。
大当家说:“你叫,无双。”
无双瞬间睁大双眼、泪如雨下,把这个手起刀落,杀人不眨眼的大当家吓的手忙脚乱,一边拉着衣角给她擦眼泪,一边关切的问:“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大老粗一个,没啥文化,前几日听着军师念叨着什么‘与世无双’,觉得很适合你。”
他努力的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找到能准确表达自己意思的词语:“莺歌儿,就像是谁家的猫儿狗儿的名字;你不是谁的宠物,你是无双,是与世无双的。”
他这么说着,无双哭的更厉害了。
她觉得,她出生以来受到的磨难,都是为了遇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五大三粗,却总能给自己温暖的男人。
他在乞丐窝救了自己,给了自己一口饭吃,给了自己一把刀,一把能亲手报仇的刀。
此后的两年,是无双这辈子过的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连来远都以为这个故事终于能完美结束的时候,上天却又开始捉弄人。
朝廷派兵剿匪,将盘龙山一锅端了。
那山里的土匪窝本就是一群乞活流民组成的乌合之众,根本无法抵抗朝廷的正规军队。
此前朝廷没有管他们,是因为税收还能收上来,让上层的官老爷们骄奢淫逸。
如今税赋极重,被迫逃离的百姓越来越多,流民也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达官贵人们赖以挥霍的金钱来源被切断了。
于是全国开始了搜检户籍,讨伐山匪,释放流民,以增加税收。
盘龙山大当家为首的几个罪魁祸首被关押在囚车里,从城外拉进城内。
路边的百姓都来看热闹,有的人眼尖,一眼认出了莺歌儿。
“那不是杜大户家的莺歌儿吗?”
“那个孕中偷汉子,把一个五个月大成型的男胎给偷没了。小月子也不安生,把周围的混混儿偷了个遍,还不解馋,又去乞丐窝偷的那个?”
“啧,怎么这么骚?”
“看那狐媚样儿,就挺着这么大个肚子,旁边还有男人抱着她呢,大庭广众下,真是不要脸。”
听着无尽的谩骂,大当家直接用手将无双的耳朵捂着,说:“不要听,不是好话。”
无双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摇头,微笑,说:“不听。”
来远觉得呼吸好困难,窒息到濒死的感觉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他冷冷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大当家死了,当着无双的面被凌迟,在割下每一片鲜血淋漓的肉时,他都咧着惨白的嘴唇,告诉无双:别担心,不疼。
无双被众人骂着‘□□’‘娼妇’,扔进了低矮昏暗的水牢,直到泡到双腿生蛆,她和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了那个盛夏。
转眼又是中秋,月亮高高的挂在天空上,明月高悬,普照万世,唯独照不到那个永远停留在水牢里,十九岁的无双。
月光将澧阳城照的宛如白昼。
天空下起了血雨。
凄厉的女声笼罩整个澧阳城。
“天道不公,世道黑暗。世人皆恶魔,世人皆吃人。可,为何是我?为何是我?为何是我?”
如此三问,没有任何回应。
刚出生的王羲之备受关注;刚出生的无双,被视为赔钱货,取名招娣;
九岁的王羲之衣着光鲜的在学堂里学书;九岁的招娣被卖进李千户府里学唱,改名玉爱;
十三岁的王羲之游览名山,遍学碑文;十三岁的招娣被卖进杜大户府里,给六十岁的老头做房内人,改名莺歌儿;
十五岁的王羲之书艺大进,开始创造妍美流变新风格;十五岁的莺歌儿被送给四十几岁的人做妾,父子聚麀;
二十三岁的王羲之入仕,平流进取,坐至公卿;二十三岁的无双……她没有二十三岁,她停留在了十九岁的盛夏。
那天夜里,整个澧阳笼罩在一片惨叫中。
来远共情的泪流满面,自己和无双何等相似?
不断叩问,替无双问,替盘龙山上无辜惨死的流民问,也是替自己问。
“为什么?她只是想活着而已,她碍着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