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那夜的鲛珠州一如往常,明月高悬,晚风裹挟着海水的味道,吹散时近端午的闷热。
来远和兰藜薇在屋顶对月小酌,王尘逸和乔十一,一个在前廊,一个在后廊,将二人的话听得分明。
王尘逸心事重重的回到客栈房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乔十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客栈。
他漫无目的的走到了海边,在沙滩坐着。
看着潮水此起彼伏,一浪接着一浪,将白色的浪花推到岸边。
来远,你需要时间。
他叹了一口气。
以前,只从他与兰藜薇的对话中,知道王尘逸与他之间有瑜亮情结。却从不知道他与王尘逸之间,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上次在澧阳鬼蜮,就觉得王尘逸看他的眼神不对。
果然回到东市当夜,王尘逸就与他深夜约见。
还特别挑选了整个东市最大名鼎鼎的约会表白圣地,挂满了有情人约定三生的绸子——宝德楼的月光三生回廊!
乔十一可不会真的天真的相信王尘逸是因为挂单在客栈,图方便省事才选了这么一个极具暧昧的地方。
他不比克己复礼,从小被约束、规训的王尘逸,他性子洒脱、肆意,骨血深处是恣意绽放、纵马河山的青春,是挥汗如雨、金戈铁马的轻狂,在无尽的岁月里,都只遵循本心,紧紧的在兰斋啃书。
是来远突然撬开了兰斋的大门,用他独具魅力的人格魅力和坚韧不拔的毅力,以及鲜活的生命力强行打开了龟缩在世界一隅的乔十一的内心。
乔十一在不知不觉中为他心动,为他主动走出兰斋,走出缙云宗,走到他的身边。
主动示爱,主动追求自己的内心所在。
若是知道你与他两情相悦,我断然不会出现在你跟前。
他觉得心口有些闷堵。
我生来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统帅三军,驰骋沙场,马革裹尸,怎可做那横刀夺爱的小人!
更添烦躁。
当来远心无所属时,他努力的争取;当察觉来远心有犹豫时,他急流勇退,把时间留给来远,把选择权留给来远。
他敢爱敢恨,自然也拿得起放得下。
“我从不勉强人!”
他捡起一个小石头,远远的抛向大海,一个闷声,就被浪花卷走了动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笑容自信、张扬,既有披坚执锐、纵横疆场的豪气干云,也有悲悯万物,共情苍生的善良。
但……到底,心里还是舍不得的。
他从不无视自己的心。
“大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一个梳着丫髻的小女孩站在海里,苍白的脸,浑身湿漉漉的滴着水,半截身子泡在海水里。
在黑暗中,她的声音穿透海浪,夹杂着落水女鬼的阴湿,咧着嘴,问着。
乔十一抬手招呼她过来。
小姑娘小跑着过来,站在乔十一跟前,好奇的问:“大哥哥,你能看见我?”
乔十一点头。
小姑娘又问:“你不怕我?”
乔十一温柔的抬起手,将她脸上的海水擦了擦,说:“这里这么黑,你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吗?”
乔十一的关心,让小姑娘感动,刹那间扑进乔十一的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边哭边说:“呜呜呜……我爹说带我来海边玩……他把绣球抛进海里……让我去捡。可是等我捡到绣球,他已经不见了……”
乔十一慈爱的在她后背安抚,心下恼怒:这么小的孩子,让她往海里跑,不就是蓄意谋杀吗?
小姑娘抽抽搭搭用湿漉漉的袖口擦了眼泪,看着乔十一说:“我想跑回来找他,在海里跌了脚,我又不会游泳……”
乔十一看着小姑娘眼泪吧嗒吧嗒掉个没完,心中大为不忍:世人重男轻女,特地将闺女带到危险的地方,找借口将闺女遗弃,只等着闺女‘意外’身亡,他便可以心安理得的回去准备迎接新生命。
既不用背负卖妻鬻女的恶名,家里又能顺理成章的少一张嘴吃饭,还能以此获得街坊邻里的帛金安慰。
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小姑娘说:“海里的哥哥姐姐们都说,要抓到一个替死鬼,才能离开这里去投胎。”
乔十一看着她问:“你不想抓是不是?”
小姑娘点头,说:“被淹死的滋味可难受了。就像有一座大山压在了心口,让人喘不过气来;海水又苦又涩又腥,不断的往鼻腔嘴巴里灌……”
她回忆起临死时候的恐惧,抱着双臂,微微发抖:“我不想让别人也跟我一样……”
乔十一挥手将小姑娘身上的脏衣裳撤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说:“你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