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行之微笑着问:“怎么了?太苦吗?你不是说要和他们一样的吗?我特意让店员加了份浓缩,练鼓费神,提提神好。”
陈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道:“不苦,挺好。”但灰溜溜地回到鼓后面去了。
斐力偏头感叹道:“下次别跟着埃利亚的口味了。”小满也捂着嘴笑起来,似乎终于有人能整治他了。
云归垂下眼,看自己手里的热茶,赵行之很细心,还给他放了两个杯套,这样拿在手心一点都不烫。
其实云归一点都不想喝咖啡或者茶,他精神实在紧绷,连着好几个夜晚睡不着觉,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行之就蹲在角落,既不上前也不多话,只是在云归与他目光接触那刻,露齿笑笑。云归平静地移开了目光,在埃利亚的呼唤中又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练习。
练习结束时,已经过了十点。外面的天色已经一片漆黑,整栋楼只有几间窗户还亮着灯,云归依然最后一个离开。赵行之晚上被人叫了出去,云归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便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冷水打在脸上,人才算真正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镜子里那人满脸水珠,白发湿了几绺,贴在颊边,几天几夜没有入睡,整个人如此憔悴,好像刚从水里爬上岸的亡魂。
云归有些迷茫,镜中人明明就是自己,白头发,狐狸耳朵,灰蓝色的眼睛。可不知怎么的,他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后脑的旧伤突然钝钝地疼起来,他撑着洗手台,水还在流淌,哗哗地响起来,声音搅碎了一切宁静。
他伸出手,贴在镜子上,镜中人也做出同样的动作,他看见了他掌心的疤痕。一瞬间大脑一阵刺痛,眼前目眩,头疼欲裂之时,他在镜子里看见了更多人。
他们在他的脸上不断分裂,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有着不同的发色发型,衣着也不一样,好像是经过太多轮转后,粘连做一团的旧影。
有个人在镜子里笑起来,穿着不是这个时代的衣服,眼角眉梢和他一模一样,可是眼神如此悲伤,他张开口,好像要对他说些什么。
忽然有人推开门,从外闯入,云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差点撞上墙壁。
镜子里面的人静静地看着他,与他做出一样惊恐的表情。余惊未定,云归却在镜子里,看见了赵行之的脸。
他猛回头,看见赵行之就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多年清修的原因,洗手间的白光从上方打下来,赵行之仿佛刚从迷雾里走出来的沙弥,沉沉望着狼狈的云归。
他还穿着那件烟灰色的毛衣,整个人却没有一丝暖意,冰冷无常至极,瞳孔幽幽,仿佛夜中萤火。
“原来你在这里。”赵行之笑了一下,露出整齐而白的牙齿,那笑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我在楼下等了你好久,以为你躲着我。”
云归惊魂未定,后脑还隐隐作痛,眼前满是白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睡觉,高强度的练习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他一手撑在墙上,一手捂着额角,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等我做什么?谁让你等了。”
赵行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不加掩饰,从云归湿透的头发,到他起伏的胸口。
“今天练得很辛苦吧。”赵行之轻声哄道,似乎是采取了怀柔的方法,“走吧,去我那儿,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吧。”
“你这里太冷了。”赵行之朝他伸出了手,似乎想要触碰云归的头发。
云归警觉地往旁边让了让,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我没同意去你家。”
“我知道。”赵行之的微笑不变,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所以我是来带你走。”
他的语气很平静,云归后脊一阵发凉。
他不再多话,抓起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赵行之没有阻拦,他甚至往旁边侧了侧身,给云归让出路来。
云归快步擦过他身边,肩膀差一点就撞上他,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后颈忽然一麻。
他听见极轻极短的一声闷响,好像是自己的骨头被什么敲了一下。来不及回头,云归只觉得眼前那惨白的灯光忽然变得巨大又明亮,仿佛无数融化的雪,铺天盖地地朝他压下来。
他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无妄地挣扎,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昏迷之中。
他觉得自己睡了很久,梦里自己身着各种各样的衣服,在不同的场景里穿梭。
梦里的悲喜都太过真切,他有些不愿意醒来,感觉自己好像陷在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里。
云归在朦朦胧胧之中,微微张开眼睛,只觉得所在的房间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有很淡的檀香,还有一点像雪后松枝的冷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很是软和,带着一股极干净的香氛烘过的气息。
这样舒适的环境,他更加不想醒。实在是太舒服了,他浑身的骨头都舒展,后脑的伤也不疼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
可意识还是慢慢回笼了,他睁开眼睛,头上的狐狸耳朵突然警惕地竖起。
入目是一面白色的天花板,只在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道极细的灯带,并不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