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听到的是雨声。细密的、不急不缓的雨声,打在窗纸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响。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听不真切,将他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慢慢拽了出来。
然后是冷。一种潮湿的、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被子薄得像一张纸,裹在身上几乎没有暖意。他想蜷缩起来,身体却不太听使唤,胳膊腿都是软的,像泡了太久的面条。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撑开一条缝,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灰暗——低矮的房梁,发黑的帐顶,以及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远处忽明忽灭。
不对。这不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花,二十四岁体检的时候双眼视力一点二,从来不需要眼镜。可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只能分辨出大致的轮廓和明暗。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眼睛,手臂却像灌了铅。那只细瘦的、软绵绵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他借着那一点昏暗的灯光看见了——
一只小孩的手。
手指短短的,指节处有浅浅的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细细地蜿蜒。这是一只幼童,三四岁孩子的手。
恐惧是在这一刻涌上来的。他想说话,嗓子眼里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想坐起来,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
然后记忆来了。断断续续的,一帧一帧地闪过。
格子间。日光灯白惨惨地亮着。三块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代码。
外卖盒子叠了三层,最底下那层的汤汁已经凝成了白色的油脂。
胸口突然很疼,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子从胸腔里面往外捅。他记得自己弯下了腰,手撑在桌面上,键盘被胳膊肘碰掉了。他想喊人,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就来到这里了。
林昭。二十八岁。程序员。加班到凌晨三点。然后死了。
这就是前世的结尾。
他又睁开眼睛,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一些。视线仍然模糊,但已经能分辨出更多的细节。她躺在一张窄小的木床上——但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这张床显得很大,空荡荡的,翻身的时候能听见木板咯吱作响。床帐是旧的,灰白色的细棉布,好几处打了补丁,边角处磨得起了毛。
床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佝偻着背,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哭声。从花白的发髻和松弛的身形来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姑娘……姑娘您醒醒……”
那妇人忽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角和嘴角都往下耷拉着,是常年愁苦的人才有的面相。她的一双眼睛浑浊却急切,凑过来看她的样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姑娘?姑娘!”那妇人伸手来摸她的额头。手是粗糙的,指肚上有厚厚的茧。
“烧退了些……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啊……”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用袖子去擦眼泪,一边把她往被子里塞了塞。动作很轻,很仔细。
她任那妇人摆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姑娘。这妇人叫她“姑娘”。
在古代——她前世虽然是个写代码的,但网文也看过几本——“姑娘”是对未出嫁女子的称呼。而一个老妇人叫一个小女孩“姑娘”,说明这小女孩的身份不低,至少是主子。
那妇人还在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她竖起耳朵去听,只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几个词:“……夫人……走了……可怜姑娘……没人管了……”
这两个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很清楚的事实:这孩子的母亲刚死了。
她的心——这具三岁身体里的心脏——忽然紧了一下。那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三岁的孩子已经能记事了。
眼眶忽然酸涩。她强忍住了。
不能哭。哭了就泄了气。她需要先弄清楚自己在哪里,是什么处境。
她开始观察。
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陋,显得空荡荡的。一张她躺着的木床,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叠着的几件旧衣裳。一张方桌,桌面上有一盏油灯和一碗水,水面上映着烛火的一点微光。桌子很高,目测她站起来只到桌沿。
墙角有一个炭盆,里面的炭已经烧得只剩暗红色的一小堆,几乎看不出火光了。炭盆是铁的,锈迹斑斑,盆沿磕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边上放着一把缺了齿的火钳,歪歪斜斜地靠在盆沿上。还裹着一丝炭灰的焦苦气味,钻进鼻腔里,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窗纸是旧的,有几处破了,用碎布糊着。雨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透过破洞,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天色。
这不是一个受重视的孩子住的屋子。就算是古代的普通人家,孩子的房间也不至于这样破败。这分明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宅院——可这个孩子住的地方,比下人的屋子也好不了多少。
庶出。这个词从她脑海里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