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又开了。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丫鬟,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人,轻手轻脚地把热水放在桌上。
周嬷嬷问她:“谁让你来的?”
小丫鬟怯怯地说:“张妈妈叫奴婢来送热水。说是……说是给三姑娘洗脸用的。”
张妈妈。刚才来送点心的那个婆子提到过的名字?应该是管这个院子的下人。
周嬷嬷哼了一声:“早不送晚不送,这时候倒想起送热水了。”
小丫鬟不敢接话,放下热水就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嬷嬷……奴婢听见厨房的人说……”
“说什么?”
小丫鬟咬了咬嘴唇:“说……说这位小主子怕是也活不长了。夫人走了,姑娘又病成这样……他们都在赌姑娘能撑几天……”
说完这句话,小丫鬟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出去。
周嬷嬷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啪”地把水瓢扔进了水盆里。“那起子没良心的东西!”她的声音发抖,“夫人活着的时候,哪次不是客客气气地待他们?如今夫人不在了,他们就敢这样嚼舌根!”
下人的态度,就是主家态度。下人们敢这样议论一个三岁的孩子,说明管着这个家的那位太太,对这位庶女的态度就是如此。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嬷嬷骂完了,转过身来,蹲在她面前。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姑娘别听那些混账话。有老奴在,谁也甭想欺负姑娘。”
她伸出手,摸了摸周嬷嬷的脸。那只小手是凉的,指尖还有病中的虚汗。
“嬷嬷。”她说。
“哎。”
“我会活下去的。”她自己的声音太稚嫩了,软软糯糯的,像是在撒娇。但她说得非常认真。
周嬷嬷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三岁的小姑娘,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以前姑娘的眼睛总是懵懵的、怯怯的,像小动物一样。现在……现在那双眼睛里面有生气了。
“姑娘……”周嬷嬷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纸上的破洞里透进来一丝风,裹着雨水的湿气。外面的天仍然是灰暗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活着就什么都有可能。
雨还在下。细密的春雨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这个偏僻的小院像是被整个侯府遗忘了,连带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和墙角丛生的杂草,都无人问津。
周嬷嬷给她掖好了被角,把炭盆里最后一点余烬拢了拢。炭不多了,她听见周嬷嬷在叹气,那种长长的、压在喉咙底部的叹气,是一个为生计发愁的老人才会有的声音。
“明日老奴去求求张妈妈,看能不能多拨些炭来……”周嬷嬷自言自语着,声音越来越低。
她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张清单。第一,活下来。身体是根本。这具身体太弱了,需要养。怎么养?吃饭、睡觉、保暖。在现有条件下把这三件事做到最好。第二,搞清楚环境。侯府有多大,有多少人,权力结构是什么样的,谁是敌人,谁可以争取,谁必须避开。这些信息需要从周嬷嬷和其他下人口中慢慢收集。第三,找到靠山。一个三岁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必须有人庇护。在这个侯府里,谁有能力也有意愿庇护一个庶出的孙女?
她想到了一个人。侯府的老夫人。
周嬷嬷之前絮絮叨叨的时候提过一句“老夫人那边也没个动静”,说明侯府确实有一位老夫人,并且是被周嬷嬷寄予希望的。“没个动静”,有两种可能:一是她不知道这边的情况,二是她知道但选择了不管。无论哪种,都需要进一步验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了一些——原来刚才那一点灰暗的光是白天最后的余光,现在天要黑了。
周嬷嬷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上了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然后亮起来,在屋子里投下摇曳的影子。那影子在墙壁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是鬼魅在跳舞。
“姑娘睡吧。”周嬷嬷把被子给她掖了又掖,“明日若是好些了,老奴给姑娘梳头。”
她点了点头,躺了下去。枕头是硬的,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硌得后脑勺不舒服。被子是薄的,盖在身上轻飘飘的,暖意有限。床板是硬的,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翻个身就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