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妇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婆子,穿着靛蓝色的比甲,头发梳得齐整,面色白净,一看就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的。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媳妇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那婆子进门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在破旧的帐子和将熄的炭盆上停了停,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然后她看向床上的她,堆起一个笑容来。
“三姑娘醒了?太太惦记着姑娘呢,叫老奴送些吃食来。”
太太。她立刻判断出这是嫡母——或者说继母——派来的人。
周嬷嬷的脸色变了一变。她站起身来,身子挡在床前,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太太惦记。姑娘刚喝了粥,吃不下别的了。”
那婆子笑了笑,不理会周嬷嬷,径直走到床前。她身后的媳妇子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两碟点心来。
“太太说了,三姑娘年纪小,失了生母可怜见的。这些糕点是太太特意叫人做的,姑娘尝尝。”
她看着那两碟点心。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枣泥酥。卖相确实不错,比她碗里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强了百倍。但她没有伸手去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告诉她,这两碟点心来得不对劲。生母刚死,嫡母就派人送点心来了?一个平时没人管的庶女,忽然值得“惦记”了?
她垂下眼睛,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小手攥着被角,往周嬷嬷身后缩了缩。
“我……我不饿。”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颤。
那婆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姑娘别客气,太太是一片好心。”
周嬷嬷硬邦邦地插嘴:“姑娘说了不饿就是不饿。太太的好心老奴替姑娘领了,点心先放着,姑娘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
那婆子又笑了笑,没再坚持。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有审视,有估量,更多的是嘲笑和轻蔑。
“那三姑娘好好歇着。太太说了,姑娘有什么缺的,只管派人去上房说。”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远。
周嬷嬷回过身来,脸色铁青。她快步走到桌前,把那两碟点心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来。“老奴不敢说这点心有问题,但……姑娘往后少吃太太送来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
周嬷嬷叹了口气,蹲下来,与她平视。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心疼:“姑娘啊,你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她没有回答,在想另一件事。那个婆子叫她“三姑娘”。三姑娘。她在侯府的姐妹中排行第三。上面至少有两个姐姐,可能还有一个或两个哥哥。她是庶出第三女,生母是一个妾室,刚刚死了。在侯府里,她的位置大约相当于食物链的最底层。
周嬷嬷去收拾碗筷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的雨声。
她靠在床头,听着雨声,理了理思绪。前世的他——林昭——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程序员。一个还算优秀的程序员。逻辑清晰,执行力强,做事有条理。缺点是情商低,不会拐弯,不会哄人。不懂女孩子的想法,经常吵架,然后分手,然后继续加班。
他死在加班的工位上。凌晨三点,胸口一疼,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他习惯了一个人加班到最晚。同事们第二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才能发现他趴在键盘上——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悲伤?好像有一点。遗憾?也有一点。
前世的林昭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谁?
沈令仪。
这个名字是从脑海中浮现出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三岁的孩子——留下的记忆很少,只有一些零碎的画面:一个温柔的女人的脸,应当是她的生母,一间暗沉沉的屋子(就是这间),以及很多很多的安静。
正常的三岁孩子应该跑来跑去,应该叽叽喳喳,应该哭着要糖吃。但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没有这些。只有安静地坐在床上,安静地看着窗外,安静地等着——等什么呢?等那个温柔的女人来抱她?
那个女人不会再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
好。
那就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