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请三姑娘进去。”
周嬷嬷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她的衣裳领子,牵着她的手往里走。
进门先是一间明堂。明堂宽敞明亮,地面铺着水磨青砖,一尘不染。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套青花茶具。两侧各有几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绣了花的椅搭。墙上挂着一幅山水中堂,画的是远山淡云,笔意疏朗。中堂下面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个青瓷花瓶,插着一束干花。
穿过明堂,里面才是正厅。
正厅比明堂更大,也更温暖。屋子正中有一个黄铜的大炭盆,盆里燃着银丝炭,火力旺而不燥,整间屋子都被烘得暖融融的。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香料,若有若无的,闻着很舒服。
她先看到了老夫人。
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罗汉床很大,铺着石青色的坐垫,靠枕是暗红色的锦缎。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赤金的簪子,簪头是一颗圆润的珍珠。她的脸很瘦,颧骨高,下颌方,轮廓硬朗。眉毛已经淡了,但眉骨很挺,显得眼神格外锐利。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沈令仪感觉自己被看穿了,好像她心里想的什么,一眼便知。
她垂下眼睛,做出一副怯怯的样子。一个不受宠庶女不应该和老夫人对视。
她跟着周嬷嬷走到罗汉床前,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跪的姿势也是周嬷嬷教过的,双膝并拢,双手撑地,额头触地。三岁的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砖上,很疼,但她坚持着一动不动。
“孙女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金安。”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含混,没有结巴。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老夫人的右手边传来。
“哎哟,三姑娘来了。”那声音甜丝丝的,像泡在蜜水里的话梅。温和、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但沈令仪的后背在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绷紧了。
她抬起头来,看见了柳氏。
柳氏坐在老夫人右手边的一把圈椅上。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露出一圈雪白的中衣。面容秀丽,眉目如画,嘴角弯弯的,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盏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碧绿的茶汤。
一个得体的、温和的、看起来贤良淑德的美人。
“三丫头瘦了好些,看着怪心疼人的。”柳氏放下茶盏,朝她伸出手来,“来,到母亲这边来,让母亲看看。”
柳氏自称“母亲”。从规矩上说,这没有问题——嫡母就是所有孩子的母亲,不管是不是亲生的。但从柳氏嘴里说出这两个字,就是有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像是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衣裳。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表演出一个三岁孩子在陌生人面前的羞怯,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柳氏握住了她的手。“瞧这小手凉的。”又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这孩子可怜见的,瘦成这样了。母亲回头叫人给你送些好吃的去,好不好?”
“……谢谢母亲。”她低着头说,声音细细的。
“真乖。”柳氏笑着松开了她的手。
“祖母。”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沈令仪转过头,看见了沈令婉。她坐在老夫人左手边的一张矮凳上,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袄子,外面套了一件水红色的比甲,领口绣着一圈精致的梅花。头上梳着双丫髻,系着金色的缎带,鬓边簪了一朵绒花。
漂亮,这是沈令仪的第一个念头。明眸皓齿,肤白如雪,一张小脸精致得像个瓷娃娃,还带着一种被精心呵护出来的骄傲。她的下巴微微扬着,看人的时候也是往下看的。
“祖母,三妹妹的病好了吗?”沈令婉问老夫人。
“好了就好。”老夫人简短地说了一句,没有多言。
沈令婉看了沈令仪一眼,就转回去继续摆弄手里的一个九连环,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用衣着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