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没有当面说什么。她开始在第二天的晚课里,教沈令仪怎么看账册里的“活账”和“死账”。
“活账是能动的钱,死账是动不了的钱。”老夫人一边翻着一本旧账册一边说,“管家的第一步不是记账,是分清楚哪些钱能花、哪些钱不能花、哪些钱看着能花其实不能花。”
老夫人翻到一页,指了指上面的数字。“你看这里。这一笔写着‘修缮花园,银三十两’。你觉得这笔钱能省吗?“
沈令仪看了看上下文。这笔开支的前后几笔分别是“添置家具,银五十两”和“请戏班子,银二十两”。三笔加在一起就是一百两。对于侯府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也不算小。
“要看修的是哪个花园。”沈令仪说,“如果是正院的花园,不能省。正院是侯府的门面,来了客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院。花园破败,丢的是侯爷和祖母的脸。但如果是后院或者偏院的花园,可以往后排。“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你说得不错。但你漏了一样。”
“什么?”
“人心。”老夫人合上账册,“修花园的钱不只是修花园。三十两银子拨下去,管花园的管事能从中赚三四两的回扣。你不拨这笔钱,管事就恨你。你拨了,管事就念你的好。管家的账,算的不只是银子,还有人情。“
沈令仪怔了一下。这个道理她前世也懂——做项目的时候,预算批给谁、不批给谁,背后都是人情世故。但老夫人用“修花园”这么一个小例子,把这套逻辑讲得如此直白,还是让她觉得佩服。老太太活了一辈子,什么都看透了。
“祖母,”沈令仪小声问,“那柳夫人管家的账,也是这么算的吗?”
“柳氏管家的账,”老夫人慢慢说,“算得比谁都精。只不过她算的是自己的账,不是侯府的账。”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沈令仪听出来了,老夫人对柳氏的管家是有不满的,不满她“中饱私囊”。但老夫人没有追究,因为柳氏毕竟是沈崇山的正妻,是沈令婉的亲生母亲,动柳氏就是动沈崇山的脸面。因此老夫人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氏也嗅到了风声。那天夜里,柳氏房中的大丫鬟碧荷来正院送东西——说是柳夫人给老夫人新炖的燕窝。送完之后碧荷没有马上走,而是在正院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跟几个小丫鬟说了几句话。
翠屏姑姑把这些看在眼里,晚上告诉了老夫人。
老夫人只说了一句:“让她问去。”
沈令仪知道,柳氏的不安已经从暗处浮到了明面上。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沈令仪就感受到柳氏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柳氏来得比往常早。平时她都是掐着点来的——不早不晚,刚好在老夫人起床之后、早膳端上来之前。但今天她提前了半刻钟,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比平时更甜三分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老太太,”柳氏亲自把食盒打开,端出一碟子桂花糕,“我昨夜想着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糕,用的是新摘的桂花,少糖少油,您尝尝。”
老夫人看了一眼桂花糕,又看了一眼柳氏。“难为你有心了。”
柳氏笑着坐下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丫鬟们,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露出一副“慈爱”的面孔。
“三姑娘也在呢。”柳氏招呼她,“来,吃块桂花糕。小孩子家家的,该多吃些甜的。”
沈令仪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双手接过一块桂花糕。“多谢母亲。”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做得确实好——松软绵密,桂花的香气沁人心脾,甜而不腻。柳氏在讨好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在细节上敷衍。沈令仪把桂花糕吃了大半,剩下的放在碟子里,规规矩矩地道了谢,然后退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书,全程不多说一个字,不多看一眼人。
柳氏在正院待了大半个时辰才走。走之前还特意摸了摸沈令仪的头,说了一句“三姑娘真是越来越乖巧了”。沈令仪低头受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腼腆笑容。
柳氏走后,翠屏姑姑端了茶来,老夫人没喝,只是端着茶碗暖手。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叫了一声。
“祖母。”
“你怕不怕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