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开始试探她了。像是往水里扔一块石头,然后站在岸上看水花——看它沉得快还是慢,看它的涟漪往哪个方向荡。
第一次试探发生在请安之后的闲聊里。
那天柳氏有事没来,正院里只有老夫人、沈令婉和几个丫鬟。沈令婉在老夫人膝前玩了一会儿翻花绳,玩腻了就去院子里扑蝴蝶。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沈令仪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安静地看一本启蒙用的《千字文》。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睁开眼。
“祖母。”
沈令仪放下书走到罗汉床前。老夫人指了指旁边小几上的一只锦盒,说:“打开看看。”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如意纹。沈令仪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块玉佩、一枚铜钱、一支簪子、一小块干姜。
“你认得这些东西吗?”老夫人问。
沈令仪一样一样地看过去。玉佩是普通的白玉,成色一般,上面刻着一个“周”字。铜钱是前朝的旧钱,比现在用的大了一圈,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簪子是银的,样式素净,像是男子用的。干姜就是干姜,药材铺里常见的那种。
“这块玉佩上刻着‘周’字。”沈令仪拿起玉佩,“祖母姓周,这大概是祖母娘家的物件。”
“这枚铜钱是前朝的,现在市面上不用了。簪子……”沈令仪拿起银簪看了看,“像是军中的样式,不是洛京的做工。”
这是她前世逛博物馆时积攒的一点杂学——银簪的样式简洁利落,簪头没有花纹,只有一道横纹,是军中男子束发用的。
“干姜是温中散寒的药材。”她把干姜放回盒子里,“祖母入秋以来偶有咳嗽,干姜煮水可以暖胃。”
说完她退后一步,等着老夫人的反应。佛珠在指间慢慢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你怎么知道簪子是军中的样式?”老夫人问。
“翠屏姑姑前几天在收拾库房的时候,翻出过一箱子旧物件。”她说,“我帮姑姑递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几支差不多的簪子,姑姑说是老太爷当年在军中时用过的。”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翠屏确实收拾过库房,她也确实在旁边帮过忙。但那些簪子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并没有仔细研究。
老夫人看了她好几息。那双浑浊中带着精光的眼睛像是在掂量她话里的真假。
“嗯。”老夫人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去玩吧。”
沈令仪行了礼,退回到窗边,她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二次试探来得更隐蔽。
那天下午,老夫人让翠屏姑姑带沈令仪去库房整理换季的衣物。这是正院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事——把夏天的薄衣收起来,把秋冬的厚衣拿出来。库房在正院后面的一排厢房里,地方不大但东西多,光是衣裳就有好几个大箱子。
翠屏姑姑负责清点,沈令仪负责“帮忙”——其实就是让她在旁边递东西、数数目,算是学管家的基本功。
“三姑娘,您帮我数数这箱子里有几件棉袄。”翠屏打开一只樟木箱子。
沈令仪爬上凳子,往箱子里看了看。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油纸包着。她一件一件地翻过去,数了十二件。
“十二件。”她说。
“不对。”翠屏笑了笑,“再数。”
沈令仪又数了一遍,她这次更仔细了——翻到第九件的时候,她发现底下还压着一件,颜色和上面几件差不多,但料子明显不同。那是一件半旧的棉袄,针脚粗糙,像是下人穿的。
“十三件。”她改口,“最底下还有一件,不是府里做的。”
翠屏姑姑的眼睛亮了一下。“三姑娘好眼力。那件是去年老夫人赏给周嬷嬷的旧棉袄,周嬷嬷穿了一冬,洗干净了送回来,不知道怎么混进来了。”
这不是巧合。沈令仪明白了——翠屏姑姑是故意把那件旧棉袄放进去的。“翠屏姑姑,”沈令仪说,“我以后能常来帮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