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消息来得突然,那日清晨,沈令仪照例在周嬷嬷的搀扶下往正院请安。暮春的风从穿堂吹过来,带着园子里最后几株海棠的甜香。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色小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鞋也是周嬷嬷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布料的粗陋。
她走过夹道的时候,几个洒扫的婆子停下来行礼,近几日府中的风向她们也隐约有所察觉——老夫人身边的翠屏姑姑前日来过沈令仪的小院,说是送几匹布给三姑娘做夏衣,走的时候却在院中站了许久,把每间屋子都看了一遍。
她们当时紧张得不得了,等人走了才敢小声嘀咕:“翠屏姑姑是老夫人跟前最得脸的人,她来做什么?”
到了正院,请安的规矩一如往常。柳氏坐在老夫人下首,笑容温和,身边站着沈令婉。这位嫡姐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裙,头上扎着两根丝带,衬得小脸白里透红,确实生得好。
沈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老夫人点了点头,“三丫头,你过来。”
沈令仪走上前去。老夫人的手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手指上的翡翠护甲泛着光。她低头看着这个孙女——三岁的孩子,身量比同龄人矮一些,瘦一些,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叫人喜欢。
“你近日身子可大好了?”老夫人问。
“回祖母,已经大好了。”
柳氏在旁边笑着插话:“三姑娘这几日气色确实好了不少,到底是小孩子,恢复得快。”
老夫人没接柳氏的话,只对沈令仪说:“从今日起,你搬到正院来住。”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中安静了一瞬。沈令仪看到柳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堪堪挂住嘴角的笑意。
“老太太疼爱三姑娘,这是好事。”柳氏放下茶盏,声音柔柔的,“正院屋子多,我这就叫人去收拾一间出来。”
“不必劳动你。”老夫人语气平淡,“东厢那间小书房空着,让翠屏收拾出来就是。”
柳氏的笑容又停了一瞬。东厢小书房——那间屋子离老夫人的正房最近,只隔了一道穿堂。平日里东厢住的是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丫鬟,西厢是待客用的花厅,而老夫人自己的寝房在正中。把沈令仪安排在东厢,等于把她放在了自己眼皮子底下。
柳氏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帕子,随即又松开了,“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她笑着说。
请安结束后,翠屏姑姑亲自送沈令仪回小院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沈令仪在那间逼仄的小屋里住了快两个月,全部家当不过是几件旧衣裳、一双半新的鞋、周嬷嬷从生母遗物中替她留下的一支簪子,以及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那是老夫人上次赏的。
周嬷嬷在一旁收拾,手抖得厉害,叠一件衣裳要叠好几次。
“嬷嬷。”沈令仪拉了拉她的袖子。
周嬷嬷蹲下身来,眼眶微红:“姑娘,老奴……老奴高兴。”
“嬷嬷怕什么?”周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正院里的人不好相处,怕柳氏暗地里使绊子,怕姑娘年纪太小应付不来。但这些话她说不出口,只是仔细地把衣裳叠好,塞进一个半旧的包袱里。
翠屏姑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对这个小主子多了几分掂量。三岁的孩子,身边只有一个老嬷嬷,在那样破败的院子里活了两个月,非但没有蔫下去,反而越长越精神。老夫人的眼光,向来不会错。
“周嬷嬷,不必收拾太多。”翠屏姑姑客气地说,“正院里什么都有,姑娘用惯了的东西只管带上,其余的到了那边再添置。”
周嬷嬷连连点头,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沈令仪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屋。墙皮有些剥落,窗棂上的糊纸也泛了黄,角落里还有一块水渍,那是上次下雨漏的。床是窄窄的架子床,帐子旧得发白。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前世搬离第一间出租屋时的心情。那间城中村的小房间只有八平米,他住了两年,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留恋。
“走吧。”她对周嬷嬷说。
从偏院到正院的路不算远,穿过一个月亮门,沿着游廊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从西北角走到正院,路上经过了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影婆娑,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叶影。竹林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上的彩绘已经有些黯淡,但雕工精细,看得出当年的讲究。
过了垂花门,气氛就不同了。
正院的石板路扫得一尘不染,路两边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和芍药,正开得热闹。廊下挂着几只画眉笼子,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几个穿青缎背子的丫鬟在廊下走过,见了翠屏姑姑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好奇地落在沈令仪身上。
翠屏姑姑只说了句:“三姑娘往后住在东厢,你们好生伺候。”
丫鬟们应了,各自散去,但那目光里的意味各不相同。正院不比偏院,这里的人际关系要复杂得多。
东厢小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一张黄花梨的书架,上面还留着几本旧书。窗前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都是新的。一张罗汉床靠在南墙,铺了半旧的青缎褥子。窗明几净,光线极好——南面两扇窗,北面一扇窗,通风敞亮。这间屋子三面有窗,书架和书案都是好木料。角落放着两只铜炉,造型精致。
“姑娘看看,可还缺什么?”翠屏姑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