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沈令仪放下筷子,“你去厨房领饭的时候,是谁给你装的食盒?”
“是一个叫春桃的丫头,说是柳夫人那边派来管厨房的。”
沈令仪点了点头。春桃,柳氏的人。厨房的事归柳氏管——这是侯府的规矩,柳氏作为当家主母掌管中馈,厨房的采买、调配、份例分发都在她手里。
如果沈令仪去告状,说饭菜不够,柳氏大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大概是厨房忙中出错”或者“三姑娘年纪小,份例本来就少些”。而沈令仪如今有些拿不准老夫人这番的用意,如果是为了给她一个试炼,闹起来,反倒显得她不懂规矩、不知好歹。
她决定试探一下,今日下午到老夫人房里读书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提到一句:“今天的蛋花汤很好喝”“厨房的咸菜腌得好,很下饭”。老夫人是什么人?将门出身,管家管了一辈子,两句话她便觉出不对了。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书,看着沈令仪问:“你午膳吃了什么?”
沈令仪低头想了想:“米饭,还有一碟……咸菜。”她故意说得很慢,好像在回忆,又好像不好意思说。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对翠屏说了一句:“往后三姑娘的饭菜从正房的份例里分。厨房送来的份例照旧,但不必在东厢用了,端到后罩房去给婆子们加菜。”
这一句话的力道极重。把厨房送来的份例给了后罩房的婆子们,等于是在告诉全府上下:厨房给三姑娘的饭菜,只配给下人吃。这记耳光打得响亮,柳氏收到消息的时候,大概脸色不会太好看。
但柳氏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她绝不会因此和老夫人起冲突。她甚至会主动来赔罪,说是厨房的人办事不力,她已经训斥过了。然后换一批人给沈令仪送饭——新来的人也许做得好一些,也许只是换一种方式做手脚。
果然,第二日柳氏便亲自来了正院,在老夫人面前赔了不是。
“是我管家不严,让厨房的人怠慢了三姑娘。”柳氏面带愧色,语气诚恳,“我已经把春桃撤了,换了一个老成的人管三姑娘的份例。老太太放心,往后绝不会再出这种事。”
老夫人淡淡地应了一声:“你管着一大家子的事,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客气,但“顾不到”三个字里暗含的敲打,柳氏听得出来。她嘴角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贤良的模样。
饭菜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这只是柳氏的第一步棋。
那日傍晚,沈令仪在园子里散步,遇见了秦婆子。秦婆子正蹲在花坛边拔草——这是她的日常差事之一。见了沈令仪,秦婆子忙站起来行礼。
“三姑娘出来走走?”秦婆子笑着说,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嗯,吃了饭出来消消食。”沈令仪答得随意。
秦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三姑娘,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令仪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秦婆子这个人,在正院里待了十几年,嘴巴利索,人脉广,但立场一直暧昧不明。她既不特别亲近翠屏,也不特别疏远,像一条滑溜的泥鳅,哪边都不得罪。
“秦嬷嬷请说。”
“老奴听说,”秦婆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人在柳夫人跟前说三姑娘的闲话呢。”
“什么闲话?”
秦婆子又左右看了看,凑近了说:“说三姑娘……有些邪性。”
沈令仪的心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面上却不显。
“怎么个邪性法?”
“说是三姑娘原来在偏院的时候,不爱说话不爱动,像个木头人似的。后来发了一场高烧,病好了之后就突然变聪明了——认字、说话、做事,都跟换了个人似的。有人说……”秦婆子吞吞吐吐,“说这不像是开窍,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上了身。”
沈令仪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一招毒。尤其是在这个迷信盛行的时代,如果传出去说宣平侯府的三姑娘被邪祟附体,别说她的名声完了,连带着侯府的门风都要受影响,真是不管不顾了吗?老夫人刚刚把她接到身边教养,如果“邪性”的说法坐实了,老夫人也不得不放手。一个被邪祟附体的孩子放在身边,谁不害怕?
柳氏不会自己说这种话,她甚至不会让自己身边的人说。她只会让“别人”说——也许是某个婆子在大厨房闲聊时无意间提起的,也许是哪个看门的媳妇在跟隔壁府的人聊天时顺嘴说的。传话的人找不到源头,查也查不到柳氏头上。就算追查起来,最多追到一个不相干的下人身上,跟柳氏半点关系都没有。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对秦婆子笑了笑:“秦嬷嬷告诉我这些,是为我好,我心里有数。”
秦婆子见她不上当——没哭、没闹、没追问是谁说的——倒有些意外。
“姑娘不害怕?”秦婆子试探地问。
“有什么好怕的?”沈令仪说,“我生了一场病,病好了就聪明了,这是好事。要是这也算邪性,那天底下聪明人岂不都是邪的?”
秦婆子听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沈令仪看着秦婆子离去的背影,心中开始盘算。秦婆子告诉她这些,是出于好意还是受人指使?两种可能性都有。如果是好意,那秦婆子可以争取;如果是受人指使来试探她的反应,那她就更要表现得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