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来了。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一件石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齐,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进屋的时候她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在门口站了一站才走进来——这是规矩,带了寒气不能直接冲撞老太太。
“老太太叫我?”
“坐。”老夫人指了指下首的椅子,语气淡淡的,和平日里截然不同。平日里老夫人对柳氏虽然不算亲热,但也有几分客气。此刻的语气却像是在审一个犯了错的管事。
柳氏坐下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沈令仪一眼。
“炭的事,你知道吧?”老夫人开门见山。
柳氏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愧色:“老太太说的是三姑娘屋里的炭?这件事是我的疏忽。今年炭价涨了不少,我为了节省开支,在各院缩减了一些份例。三姑娘屋里人少用炭不多,我就先减了那边。本想着过几日再补上的,不想今年冬天冷得这样早,让三姑娘受了冻,是我的不是。”
“你说各院都减了?”老夫人问。
柳氏的笑容微微一僵:“……是的。”
“正房减了吗?”
“正房是老太太的份例,我不敢擅动。”
“令婉那里呢?”
“令婉……”柳氏的语气依然平稳,“令婉那里自是也减了,但毕竟她院里人多,这也不能冻着孩子不是。”
“三丫头那里减了多少?”
柳氏没有直接回答。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我不必说你苛刻,也不必说你偏心——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我只说一句:三丫头是我接到身边教养的。她的吃穿用度,从今日起由正房的份例里出。你不必再操心了。”
柳氏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老太太……”柳氏想说什么。
“不必说了。”老夫人端起茶盏,“你去忙你的吧。”
柳氏站起身来,行了礼,转身出去。
柳氏走后,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正房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老太太的眉头皱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沈令仪安安静静地坐在小杌子上,没有出声。她知道老夫人此刻的心情不仅仅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疲惫。柳氏的手段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但她是沈崇山的妻子,是沈令婉的母亲,是侯府名义上的女主人。老夫人可以敲打她,但不能废了她——废了她,侯府的后院就乱了。这就是深宅大院的无奈。
“三丫头,”老夫人忽然开口。
“在。”
“你屋里的炭不够,为什么不早说?”
沈令仪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我怕祖母担心。祖母已经为家里的事操了很多心了,我不想再添乱。”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这个孩子,”老太太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聪明是好的,但是与人相交更重要的是坦诚,有些事不该你一个人扛着。”
“孙女记住了。”沈令仪说,“日后处理不了的事情,再找祖母帮忙。”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粗糙而温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沉稳。沈令仪的鼻子忽然有些酸,她前世没有祖母。林昭的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他和祖父母的关系很淡,一年见不了两次面。穿越到这里之后,他对“祖孙”这种关系是陌生的。老夫人对他的好,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使了手段,不是真的。此刻,老夫人摸着他的头,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着放下自己的心防。
“行了,”老夫人收回手,“回去把厚衣裳都穿上。翠屏,把我那件旧斗篷找出来给三丫头。那件虽然旧了,但棉花厚,比她那件强。”
翠屏姑姑应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绛紫色的斗篷。斗篷是绸面的,虽然颜色有些旧了,但棉花确实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沈令仪接过斗篷,道了谢。翠屏姑姑帮她把斗篷披上,系好了带子。斗篷有些大,下摆拖在地上,但裹在身上确实暖和多了。
“走吧,”翠屏姑姑说,“我送你回去。顺便叫人给你屋里换银丝炭。”
沈令仪跟在翠屏姑姑身后走出了正房。外面的风小了一些,但依然冷。她裹着老夫人的旧斗篷,缩着脖子沿着游廊走。
走到半路,翠屏姑姑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姑娘,”翠屏姑姑的声音很轻,“今日的事……你是故意的吧?”
沈令仪心里一凛,面上却是一脸无辜:“翠屏姑姑说什么?”
翠屏姑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了然。
“翠屏姑姑,”沈令仪轻声说,“我没有说谎。”
翠屏姑姑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赞赏。
“姑娘以后做事,记得留三分余地。”翠屏姑姑说,“不要把人逼到绝路上。”
“我明白。”沈令仪说。
翠屏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