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抬起头,看着周嬷嬷。
“嬷嬷,你觉得这个府里的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周嬷嬷想了想:“忠心?”
“也是,”沈令仪点了点头,“忠心和本分并无分别。”
她放下书,认真地对周嬷嬷说:“嬷嬷,我要做一件事。我要把咱们能接触到的人,一个一个地理清楚。谁管什么、谁知道什么、跟谁关系好、跟谁有过节,都要弄清楚。”
周嬷嬷听得有些发愣。
“这……这是做什么?”
“嬷嬷,”沈令仪说,“我在这个府里,没有银子,没有靠山,没有人手。老夫人能护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得自己立起来。”
“老奴……老奴听姑娘的。”周嬷嬷最终说。
“嬷嬷,从明天开始,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你知道的陈姨娘生前的事,一件一件地告诉我。不管多小、多琐碎,尤其是跟柳氏可能有关系的,都告诉我。”
周嬷嬷的手抖了一下,针扎在了手指上,渗出一滴血来。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眶泛红。
“好。”她说。
周嬷嬷不会写字,那天晚上,沈令仪就坐在炭盆边,听周嬷嬷一点一点地讲述陈姨娘的故事。
陈姨娘是个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她喜欢坐在窗前绣花,绣的花跟真的一样。她对下人好,从不摆主子的架子。她怀孕的时候很高兴,说生了孩子就有了依靠。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了两天两夜,差点没挺过来。生了之后身体一直不好,吃了柳夫人安排的大夫开的药,时好时坏。最后那年冬天,一场风寒就把她带走了。
“姨娘走的时候,”周嬷嬷的声音哑了,“拉着老奴的手说——‘嬷嬷,帮我看着孩子。’”
沈令仪低着头,没有说话。陈姨娘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了周嬷嬷。而命运把那个女儿换成了她。
那她就要替那个孩子,替陈姨娘,活出一个样子来。
夜深了。
周嬷嬷说完了故事,擦了擦眼睛,去铺床了。沈令仪坐在炭盆边,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地矮下去。
入冬之后的正院,比旁处暖了几分。老夫人房里的地龙烧得匀实,热气从脚下的青砖缝隙里渗出来,烘得整间屋子都暖洋洋的。沈令仪每日午后在老夫人跟前读书,读半个时辰便觉困倦,眼皮子沉得厉害。老夫人也不勉强她,摆手叫人端一盏热牛乳来,看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喝,目光里有一种笑意。
这日读的是《女则》。沈令仪对这类书兴趣不大,但面上做得认真。老夫人靠在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手串,听她一段段念过去,偶尔纠正一两个字的读音。
“读到‘妇人之事,存于祭祀’,停一停。”老夫人忽然道。
沈令仪抬头。
老夫人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像是想起了什么,半晌才道:“这句你懂不懂?”
“大约是……妇人最重要的事,在于操持祭祀。”沈令仪斟酌着答。
老夫人哼了一声,说不清是认可还是不以为然。“字面上是这个意思。可你只当它是一句规矩。写这话的人,心里未必是这般想的。”
沈令仪没有追问。她知道老夫人说话的习惯,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果然,老夫人顿了一顿,又道:“写书的人坐在书房里,天下事都归他一张嘴。他说妇人该做什么,妇人便该做什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沈令仪低下头,不敢接。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还小。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去吧,今日就到这里。”
沈令仪行礼告退,由丫鬟翠屏领着回自己住的东厢房。路上经过回廊,冷风从廊柱间灌进来,她不由缩了缩脖子。翠屏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三姑娘走快些,房里炭盆已经燃上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