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
“七岁那年,嫡母要把我送去庄子上养。说是‘庶女不必读太多书,识几个字就是了’。我父亲不肯,他虽是粗人,但疼爱子女。他拍着桌子说:‘我的女儿,就算是庶出,也得像模像样地养大。’嫡母这才罢了。”
“老侯爷是个好的。”孙嬷嬷轻声道。
“他是好的。可他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一世。”老夫人道,“他常年在外打仗,家里的事终究是嫡母做主。我在家里如履薄冰地过了十年,从七岁到十七岁。”
“后来嫁到侯府来——”
“后来嫁到侯府来,”老夫人接过话头,“你以为就是享福了?侯府那时候的家底,比现在还不如。你老侯爷,我说的是崇山他爹,是个纨绔,娶了我不过是因为我父亲有兵权,能帮衬他。进门头三年,婆婆不待见我,嫌我出身低,规矩不好,针线不好,说话也不好听。”
孙嬷嬷叹了口气。“那些年的事,老奴都记得。老太太受了多少委屈,旁人不知道,老奴心里清楚。”
“不提了。”老夫人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庶女嫁到这种门第里来,不过是凑数的。活得好是运气,活得不好是本分。”
夹道里的沈令仪,感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
“可您抗下来了。”孙嬷嬷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感慨。
“是啊。”老夫人语气很淡,“十五年,从十七岁进门,到三十二岁你老侯爷去世。我一步步把这个家攥在手里,中间死了两个孩子。”
孙嬷嬷似乎红了眼圈,吸了吸鼻子才道:“老太太是铁打的人。”
老夫人又笑了,这次笑声里有一种沈令仪从未听过的苦涩,“谁都不是天生铁打的,我只是没有退路。我娘家早没了——父亲战死沙场,嫡母改嫁,生母在我十岁那年就病死了。我嫁到侯府来的时候,身后一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除了自己小心一些,还能靠谁呢?”
沈令仪的眼眶一热,她忽然明白了。
“那孩子——”老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令仪那孩子,比你以为的还要难。”
“老太太的意思是?”
“她三岁就没了娘,被扔在那个破院子里。”老夫人道,“周嬷嬷是个忠心的不假,可一个老嬷嬷能顶什么用?那孩子是自己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烧了三天,差点就没命了,突然就醒了——醒了之后像换了个人似的。”
沈令仪后背一凉。
“我头一次见她来请安,就觉得不对。”老夫人继续道。
孙嬷嬷犹豫道:“老太太是说……”
“我不管她是什么。”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决然,“我只知道,她是个好孩子。她聪明,知道分寸,懂得进退。最重要的是,她骨子里有一股硬气,像是天生带的。”
“老太太对她寄予厚望。”
“寄予厚望倒也谈不上?”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沉思,“我只是不想让她走我的老路。我这一辈子,是硬生生从泥里爬出来的。回头一看,满身都是伤。”
“老太太……”
“她不必像我这样。”老夫人道,“她可以走一条更稳当的路。前提是她得有足够的本事。”
孙嬷嬷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老太太才亲自教她。”
“我也老了,”老夫人道,“还能护她几年?等我走了,她还是得靠自己。这个府里,崇山指望不上,他对庶女从来不上心。柳氏更不用说了,面上笑眯眯的,心里那把刀子比谁都利。”
“老太太看得分明。”
“看得分明又怎样?”老夫人叹了口气,“崇山不信我。他信他媳妇。儿子信媳妇不信娘,天经地义的事。我能做的,就是在还能动弹的时候,把那孩子教出来。”
正房里安静了很久。
沈令仪贴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老夫人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慢慢割。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夹道里的风越来越冷了,她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周嬷嬷还在外间打盹。她脱了鞋,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令仪在黑暗中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