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二十八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情感。父母太疏远,朋友太淡薄,恋人太短暂。他觉得爱是这个世界上最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现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值得她去爱的人。
哪怕这个人的余生已经不多了。
哪怕她自己在这个世界里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此刻,她愿意用所有的聪明和算计,去换这个老人的一个安心的笑容。
沈令仪事先得了消息。
头天晚上,孙嬷嬷来东厢房传话,说二姑娘明日要来和三姑娘玩耍,让翠屏好生准备着。沈令仪道了谢,等孙嬷嬷走了之后,独自坐在窗前想了好一会儿。
她和沈令婉此前几乎没有交集。请安的时候偶尔打个照面,沈令婉总是被柳氏牵在手里,远远地看她一眼,沈令仪也不主动凑上去。
沈令婉主动来找她玩,说明柳氏那边又有所动作了。至于是什么动作,还得看了才知道。
她叹了口气。前世跟人打交道虽然也不行,但至少不用从三岁就开始算计。
第二天上午,天气出奇的好。连日阴雨之后终于放晴,院子里的空气被雨水洗过一遍。墙角那棵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簇一簇的,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蹲在屋脊上晒太阳,叽叽喳喳地叫着,偶尔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几口地上的虫子,又嗖地飞回去。
沈令仪搬了一张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千字文》,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她特意选了廊下的位置,这里既能晒到太阳,又能第一时间看到月亮门那边的动静。
翠屏先看到的。她从月亮门那边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三姑娘,二姑娘来了。”
沈令仪抬起头。
月亮门那边转出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两个丫鬟,一个穿鹅黄衫子,一个穿水绿衫子,手里各捧着一个食盒。后面跟着一个婆子,提着一个小包袱。再后面才是沈令婉。
沈令婉今年六岁半,比沈令仪大了两岁多。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底下是月白色的百褶裙,头上扎了两个小髻,用一对赤金蝴蝶簪子别着。衣裳的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那是上好的杭绸。
沈令婉的长相随柳氏。五官明艳,眉目舒展,下巴微尖,笑起来的时候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哪怕只有六岁半,已经能看出将来定是个美人。
相比之下,沈令仪的打扮就朴素得多了。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夹袄,头发只简单地梳了一个双丫髻,用两根木簪子固定。没有首饰,没有脂粉,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枝还没开的花骨朵。
“三妹妹!”沈令婉还没走到跟前就笑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像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响了。
沈令仪站起来,行了个礼。“二姐姐。”
沈令婉摆摆手,不等她行完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快别行礼了,我们是姐妹,又不是外人。”
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指甲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凤仙花汁,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沈令仪被她拉着手,感觉像是被一块温热的绸缎裹住了。
“我来找你玩的。”沈令婉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娘说让我带些点心来给你尝尝。你在这边住得好不好?祖母对你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一切都好。多谢姐姐记挂。”沈令仪微笑着答。
沈令婉似乎对她的回答不太满意,也许期待她更热情一些,或者更拘谨一些。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沈令婉环顾四周,目光在东厢房的门窗上扫了一圈,“好小啊。”
这话说得直白,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沈令婉从小住的是柳氏院子里的正房,宽敞明亮,摆着紫檀木的家具和苏绣的帐幔,相比之下,沈令仪住的东厢房确实寒酸了些。
“是不大。”沈令仪坦然道,“不过够住了。”
“我房里可比你这儿大多了。”沈令婉说着,已经迈步往东厢房走去,“我能进去看看吗?”
“姐姐请。”
沈令婉进了屋,四下打量。东厢房确实不大,但被沈令仪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小床靠着北墙,挂着青色的棉布帐子。窗前摆着一张书桌,上面整齐地码着几本书和一方砚台。墙角有一个小小的衣箱,上面搁着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是翠屏从花园里掐来的。
“你的书真少。”沈令婉走到书桌前,翻了翻那几本书,“我那儿有一整架的书呢。娘请了先生教我读《诗经》,我都读到‘关雎’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书抽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漫不经心。
“姐姐真厉害。”沈令仪由衷地说。这不是客套,她始终觉得这个时代的孩子都比较早慧。
沈令婉显然很受用,嘴角翘了翘。她又拿起桌上的砚台看了看,是一方普通的石砚,没什么特别之处。旁边搁着两支毛笔,一支大些、一支小些,笔杆上刻着“周”字。那是老夫人给她的,是从娘家带来的旧物。
“这笔好旧了。”沈令婉把毛笔拿在手里转了转,“我用的笔是新的,狼毫的,我娘专门从外面买回来的,一支就要二两银子呢。”
她把笔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沈令仪压在砚台底下的一张纸,那是她昨天练的字。沈令婉好奇地抽出来看了看,眼睛微微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