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沈令仪读到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
老夫人正在吃一碗冰镇绿豆汤,闻言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对。”沈令仪老实说,“如果没有才学,怎么知道什么是‘德’?”
老夫人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绿豆汤,“你知道这话是谁说的吗?”
“不知道。”
“是男人说的。”老夫人道,“男人怕女人太聪明了不好管,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识了字、读了书、明白了道理之后,就不好糊弄了。”
沈令仪听得怔住了。
前世的时候,他也听过这句话,当时只觉得“这不过是古代的封建糟粕”,一笑了之。可现在她自己就是一个古代的女子,再听到这番话,感觉完全不同了。
老夫人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一个人只要不好糊弄,就不会活得太差。”
次日清晨,沈令仪照常去给老夫人请安。路上经过花园的时候,遇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婆子蹲在花坛边拔草。那婆子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动作很慢,每拔一棵草都要看上一看才丢进竹篓里。
沈令仪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那婆子拔草的时候不是连根拔起,而是只掐掉上面的叶子,根还留在土里。按常理说,拔草应该连根拔掉才对,否则过几天又会再长。可沈令仪转念一想,花坛里种的是芍药,芍药的根须发达,如果连根拔草,一不小心就会伤了芍药的根。
她走过去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妈妈辛苦。”
那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愣,随即笑道:“姑娘好。”
沈令仪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
秋天来得很快。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金黄色的碎花缀满枝头,甜腻的香气顺着风飘进了正房的窗户里。老夫人喜欢桂花,叫人折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摆在案头上。
“祖母喜欢桂花?”沈令仪问。
“算不上喜欢。”老夫人拨弄着花瓶里的花枝,“只是闻着这个味道,就想起从前的事。”
“什么事?”
老夫人没有回答。她把花瓶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似乎对摆放的位置不太满意,又挪了挪。
“从前周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轻声说,“是我生母种下的。她说‘桂花好,桂者贵也,将来孩子一定大贵’。”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
“她死的那年,是那颗桂花树第一次开花。”老夫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淡,“可惜她没能看到。”
桂花的香气在空气里浮动着,浓得化不开。窗外有一只雀儿落在桂花枝头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阳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影,影子里隐约看得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一粒一粒的。
沈令仪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那个在异乡的院子里种下一棵桂花树的女人,一定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她把所有的期盼都种进了土里,浇了水,施了肥,等着它开花的那天。
“祖母。”沈令仪轻声叫了一声。
“嗯?”
“我会好好学的。”
老夫人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老夫人说。
窗外桂花落了一地。
金黄色的花瓣铺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旋着,最后安静地贴在泥土里。
沈令仪后来常常想起这个秋天的午后。老夫人站在窗前,逆着光,满头银发被桂花映成了淡金色。她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方,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那是一张经历过风霜的脸。
也是一张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保护的脸。
不是出于策略,不是出于计算。
只是出于——
爱。
这个字在沈令仪的心里浮起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