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收拾桌面的时候，从碟子底下发现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沈令婉的字还不太成熟：

“下次我一定赢你。”

沈令仪看着这张纸条，忍不住笑了。

她把纸条折好，夹在了《千字文》的书页里。

周嬷嬷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的食盒和点心渣子，问道：“二姑娘来过了？”

“来过了。”沈令仪把香囊解下来给周嬷嬷看，“姐姐送了我一个香囊。”

周嬷嬷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二姑娘的针线确实好。这梅花绣得有模有样的。”

“嬷嬷觉得二姑娘怎么样？”

“二姑娘——”周嬷嬷想了想，“是个爽利的孩子。”

“只是爽利？”

周嬷嬷看了沈令仪一眼，犹豫了一下。“大姑娘身上有柳夫人的影子。”

这话说得很含蓄，沈令婉的举手投足、说话做事，都带着柳氏的痕迹。那是从小耳濡目染、一招一式教出来的。

“可她不只是像她娘。”沈令仪说。

“三姑娘的意思是？”

“她也有自己的性子。”沈令仪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只是被盖住了，还没露出来。”

周嬷嬷不太理解这话，但也没有再问。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斜了，廊下的影子拖得老长。一只蝴蝶不知从哪里飞来，在院中的空地上翩翩地绕了几圈。落在了那棵老槐树的新芽上，翅膀一张一合的。

沈令仪第一次回到旧院，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

从正院到旧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再经过花园后面的一片竹林。夹道两旁的墙上爬满了常青藤，深绿色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铺了一层，把墙砖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石板路年久失修，有几块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咯吱作响。

周嬷嬷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壶热茶。旧院里没人打扫，连口热水都没有，得自己带着。

竹林到了。竹叶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竹子味，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

穿过竹林，就是旧院了。

那个院子在侯府的最西面，隔着一道矮墙和一片竹林，与前院的热闹完全隔绝。自从她搬到正院之后，这里就再没有人住过。周嬷嬷偶尔来打扫一回，但院子还是不可避免地衰败了下去。

她之所以来，是因为周嬷嬷前几日提起了一件事。

“三姑娘，”周嬷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您生母留下的东西，老奴一直收着。前些日子天潮，老奴去旧院晒了一回，有几样物件该收拾收拾了。姑娘要不要跟老奴去看看？”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都有些什么东西？”

“不多。”周嬷嬷说，“就只有几件旧衣裳，一把梳子，一支簪子，还有……几封信。”

“信？”

“是。”周嬷嬷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您生母走之前写的，夹在一本书里。老奴后来收拾屋子才发现。”

沈令仪的心跳快了几拍。她知道生母的死可能不简单，但苦于没有证据。现在，生母留下的信，也许就是那个缺口。

“去。”她说。

旧院的门上了锁，锁已经生了锈，周嬷嬷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

院子里荒草没膝。原先种着月季的花坛早就干死了，只剩下几根枯黑的枝干歪歪扭扭地戳在土里。石桌上落满了灰尘和落叶，厚厚的一层，用手一拨就扬起一片呛人的灰。院角有一口小水缸，缸里的水早已干涸，缸壁上结着一层绿色的苔藓，干裂成了一片片的。

沈令仪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她试着想象生母在这里生活的样子。清晨起来在花坛边浇那几棵月季，午后在石桌旁坐着缝补衣裳，一针一线地缝，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一站，望着前院的方向，等着侯爷来，可侯爷总是不来。天黑了她就回到那间窄小的屋子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抱着年幼的女儿，轻轻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

“三姑娘，这边请。”周嬷嬷领着她走进了正屋。

一张窄床靠墙放着，床帐已经褪了色。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落着灰，柜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窗下是一张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质。角落里有一个旧衣箱，箱盖半开着，里面是一些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干枯的灰尘和潮湿的木头的气息。沈令仪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鼻子。

“这些都是您生母留下的。”周嬷嬷打开衣箱，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衣裳不多，只有四五件，都是半旧不新的棉布衣裳，颜色素淡。沈令仪摸了摸料子，粗糙的棉布，洗了很多遍，已经很薄了。

“您生母进府的时候，带了两身换洗衣裳。后来侯爷赏了些布料，您生母自己裁的。”周嬷嬷一边翻着衣裳一边说，“柳夫人那边也发过几匹布，但都是最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