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没有说话。她把那几件衣裳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
接下来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齿已经断了两根。沈令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梳背上刻着一枝简单的兰花,刻工粗糙,像是自己刻的。
然后是那支簪子。
周嬷嬷从衣箱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银簪。簪子不大,通体素净,只在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银子已经发黑了,梅花的纹路也被磨得模糊了。
“这是您生母仅有的一件首饰。”周嬷嬷把簪子递给她,“听说是她娘家留给她的。”
沈令仪接过簪子,托在掌心里端详。
“嬷嬷,”她把簪子托在掌心,“我生母平时戴这支簪子吗?”
“天天戴。”周嬷嬷的声音有些哑了,“顾姨娘不爱打扮,平日就穿素净的衣裳,头发也只简单地挽一个髻,拿这支簪子别着。府里的其他姨娘妾室都有好几样首饰,就她只有这一支。”
“父亲……侯爷知道吗?”
“侯爷——”周嬷嬷犹豫了一下,“侯爷大概不知道。侯爷来顾姨娘这里的次数不多,来了也不大留意这些。”
“还有信。”她把簪子放回布包里,“嬷嬷说的信在哪里?”
周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在这里。老奴怕受潮,一直贴身收着。”
沈令仪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三张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沈令仪不敢用力,轻轻地把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字迹清秀,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或病中写的。墨迹有深有浅,深的地方写得很用力,浅的地方笔锋发虚。
沈令仪凑近了看。
第一封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姐姐亲启:
妹自入侯府,已逾三载。初时侯爷尚顾念几分,月间还来一两回。自从有了令仪,侯爷来的次数越发少了。柳夫人面上待我宽和,但妹妹心里明白,这份宽和都是做给旁人看的。姐姐若有机会来洛京,千万来看看我。我有许多话,写不尽,也无人可说。
妹手书。”
这封信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隐约透出一种孤寂。
她展开第二封信。
“姐姐:
上月写了信,不知收到没有。我身上不大好,大夫说是气血两亏,开了几副药。药是柳夫人那边的大夫开的,说是侯府里惯用的大夫,医术好。可妹妹吃了这些药,总觉得身上越发沉重,头晕得厉害,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问过送药的丫鬟,那药里有一味‘川续断’,我不懂药性,但总觉得不对。姐姐若认识懂医理的人,替我问一问——‘川续’和‘红花’能不能同吃?我依稀记得,从前的老郎中说过,这两味药性相冲。
妹妹不敢声张。在侯府里,妾身说主母的不是,那是死罪。
妹再拜。”
老夫人房里的书架上有几本医书,沈令仪偶尔翻过:川续断是安胎活血的药,红花是活血通经的药。两者都作用于血脉,如果同时服用,可能会导致血行过旺、气血双耗。
她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第三封信。
这封信的字迹比前两封更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停留太久,墨汁洇透了纸面。
“姐姐:
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药吃了两个月,身上非但没好,反而一日比一日差。
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姐姐。
我病了之后,柳夫人房里的张嬷嬷来过好几回。她们说是替柳夫人来看望我,每次来都带些补品——燕窝、人参、阿胶。可我发现一件怪事:每次她们来之前,送药的丫鬟都会换人。原先送药的是我房里的人,后来换成了柳夫人房里的碧荷。碧荷每次送药来,都站在门口看着我喝完才走。
我还发现,张嬷嬷来‘看望’我的时候,眼睛总是往我的药碗上瞟。有一次她趁我不注意,把药碗端起来闻了闻。
姐姐,我不傻。我虽然出身低微,没读过什么书,但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感觉是不会错的。我的病来得蹊跷,可我不敢说。柳夫人是侯爷的正妻,侯爷信她。我一个妾,连命都是侯府的,说什么、不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放心不下令仪。她才两岁多。如果我走了,她怎么办?
姐姐,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求你替我照看好令仪。
妹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