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年,三月初九。
天还没亮透,窗纸上映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沈令仪睁开眼睛的时候,床帐外的铜漏才刚打过卯初的刻声。她躺在床上没有动,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看了一会儿,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她的贴身丫鬟翠微在备洗漱的水。
翠微是个做事轻手轻脚的姑娘。水盆搁在架子上几乎没有声响,帕子拧得半干不湿,恰到好处。沈令仪掀开帐子坐起来的时候,翠微已经把铜镜支好了,镜前摆着一小盒头油和一柄黄杨木梳。
“姑娘醒了。”翠微低声说,将一件月白色的夹衫递过来。
沈令仪接过衣裳穿上,在镜前坐下。镜中的女孩十岁年纪,面容清瘦,干净端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像深秋时节的井水。
翠微替她梳头。十岁的女孩还不必梳复杂的发髻,只在头顶挽两个丫髻便是。翠微手艺好,梳得服帖整齐,又在鬓边簪了两朵绒花。绒花是鹅黄色的,衬着沈令仪素净的衣裳,添了几分活泼气。
“今日穿那件藕荷色的裙衫可好?”翠微问。
“嗯。”沈令仪点点头。
梳妆完毕,她起身往正院去请安。出了自己的小院,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段,穿过一丛紫藤架,便到了老夫人住的松鹤堂。廊下的灯笼已经换了新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空气里有泥土和花草的腥甜气味,昨夜下了一场小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还湿漉漉的,缝隙间长出几簇细细的苔藓。
松鹤堂门口站着两个婆子,见了沈令仪都笑着行礼:“三姑娘来了。”
“老夫人可起了?”
“起了,正用早膳呢。”
沈令仪进了门,穿过外间的紫檀屏风,便看见老夫人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用饭。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裳是深褐色的缎子,领口袖口滚着暗纹的绦子。她面前的饭桌上摆着几碟子清淡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碗白粥、两个小花卷。
“孙女给祖母请安。”沈令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老夫人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吃过了没有?”
“还没有。”
“坐下一起吃。”老夫人示意旁边的丫鬟添副碗筷。
沈令仪在老夫人下首坐了。丫鬟端上一碗粥和两碟小菜来。粥是粳米熬的,稠度刚好,小菜是一碟凉拌莴笋和一碟蒸鸡蛋羹。她低头喝粥,吃相斯文安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老夫人那边也吃完了,丫鬟端上漱口水和帕子。老夫人漱了口,擦了手,靠在大引枕上看着沈令仪吃。
“昨日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论语》读到‘子路篇’,大字写了两百个。”
“写的是什么?”
“临的颜真卿。”
老夫人点点头:“颜体端庄大气,适合你。不过你也该练练小楷了,日后写帖子、抄经,都是小楷用得着。”
“是,孙女今日便开始练。”
祖孙俩说话向来简洁。老夫人不是话多的人,沈令仪也不是。有时候一顿饭吃完,两人只说三五句话。但并不觉得冷淡,反而有一种默契的舒适。
用完早饭,沈令仪回到自己的小院。翠微已经把书房收拾好了,窗子开着通风,书案上笔墨纸砚摆得齐整,案头一只青瓷小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桃花。
今日上午的功课是读书。沈令仪在书架上翻了翻,想找一本《资治通鉴》来看。这书是她托人从外头书肆买来的,花了二两银子。她月钱不多,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够。书是旧刻本,纸页发黄,但字迹清晰。
她刚把书抽出来,还没翻开,门外便传来一个声音:“三姑娘,刘嬷嬷来了。”
刘嬷嬷是柳氏派来“照看”她的,名义上是教她规矩礼仪,实际上是柳氏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睛。这嬷嬷五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滴水不漏。该管的管,不该管的也管,还叫人挑不出错来。
刘嬷嬷进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沈令仪手中的书:“姑娘在读什么呢?”
沈令仪把书放在桌上,神色如常:“《资治通鉴》。”
刘嬷嬷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姑娘,这书……怕是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