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讲朝堂政事的书,都是些打仗啊、权谋啊什么的。姑娘家读这些,传出去不好听。”刘嬷嬷语气温和,“嬷嬷不是拦着姑娘读书,《女诫》《内训》《列女传》,哪本不好?便是读几首诗词也是雅事。可这《通鉴》……实在不是姑娘家该看的。”
沈令仪看着刘嬷嬷那张和善的脸,心里很清楚这番话的来路。刘嬷嬷自己不识几个字,哪里知道《通鉴》讲什么?不过是柳氏吩咐过——凡是沈令仪想读“出格”的书,就拦着。拦的时候还要做得体贴周到,好像全是为她好。
沈令仪笑了笑:“嬷嬷说得是。那我先读《诗经》好了。”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姑娘知书达理,嬷嬷看着欢喜。”说完便退出去了。
翠微从外间进来收拾茶具,脸色有些不好看:“姑娘,那书您明明读得好好的……”
“翠微。”沈令仪打断她,声音平静,“把我前日从张秀才那里借的那几册手抄本拿来。”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那几册手抄本是张秀才替人抄书时多抄的一份,里头有《史记》的几篇列传,也有《通鉴》的节选。封面上写着“唐诗选注”,谁翻开也不会起疑。
沈令仪把《通鉴》放回书架,拿起一册“唐诗选注”翻开。里面夹着的纸页上是《通鉴·唐纪》的一段,讲的是玄武门之变。
上午读了两个时辰的书。中间歇了一刻钟,翠微端了一碗银耳羹来。沈令仪喝完羹,站在窗前望了望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棵老槐树,竹影在粉墙上摇来摇去。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开始练小楷。
祖母说得对,小楷日后用得多。不管是写帖子、抄经,还是记账,管家的人不会写大字,说出去叫人笑话。
练了一个时辰的小楷,手腕酸了。沈令仪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翠微进来收纸,看了一眼她写的字:“姑娘这字写得比上月好多了,瞧这个‘永’字,多周正。”
沈令仪笑了笑没说话。
午后是女红的时间。
今日绣的是一方帕子,上面要绣折枝海棠。花样是周嬷嬷描的,线条细致,颜色也配好了。花瓣用胭脂红和粉色渐变,叶子用石绿和赭石,枝干用深褐。
沈令仪坐在窗下的绣架前,一针一针地绣。春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上,暖洋洋的。她低着头,能看清丝线上细微的光泽变化。
绣了小半个时辰,她眼睛有些花了,便放下针线歇一歇。正这时候,听见墙外传来一阵呼喝声,那是侯府的演武场方向。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院子紧挨着东边的一个小校场,那是给府中男丁练武用的。隔着院墙和一排冬青树篱,她隐约能看见校场上的人影。
是她的异母哥哥沈修正在练刀。沈修正是原配夫人的儿子,今年十六岁,生得虎头虎脑,是沈崇山的嫡子。教他刀法的是府中的护院教头赵师傅,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
沈修正挥着一把小木刀,嘿哈嘿哈地喊着,满头大汗。赵师傅在旁边指点:“腰要沉,刀要从肩膀走,不是从手腕……对,就是这样……”
沈令仪看了一会儿。
沈修正练完一套刀法,赵师傅夸了他几句。沈修正得意地笑起来,拿袖子抹了把汗,又跑去拿弓箭,那架势已经像模像样了。
沈令仪慢慢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继续绣。
沈令仪把针扎进绣布,又拔出来。一针一线的,海棠花瓣渐渐有了形状。她的手很稳,绣出来的针脚细密匀整。
绣完帕子上的最后一片叶子,沈令仪收了针线。翠微端来一盆热水让她洗手。她把手浸在热水里,十指舒展了一下。
下午第二个时辰是管家的功课。
老夫人每周挑三天,让她跟着管事的婆子去看采买、看库房、看厨房的出入账。老夫人说:“管家不是坐在屋子里看账本,是用脚走出来的。你得知道米多少钱一石、炭多少钱一筐、布多少钱一匹。不知道物价的管家奶奶,只能被底下人糊弄。”
今日是看厨房的账。
沈令仪跟着管厨房的吴妈妈去了后厨。后厨是整个侯府最热闹的地方,灶火通明,油烟弥漫,几个厨娘在灶台前忙活,洗菜的、切菜的、掌勺的各忙各的,嘴里还不忘说笑几句。
吴妈妈翻出这个月的采买簿子给沈令仪看。沈令仪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
“吴妈妈,这一笔——三月初三买了三十斤猪肉,每斤二十四文。可我记得上月猪肉是二十文一斤,怎么涨了四文?”
吴妈妈面色不变,笑着说:“开春了,猪价涨了些。”
“我前日听门房上说,西街的猪肉铺子卖二十一文一斤,东街更便宜,十八文。咱们府上买的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