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春日的暖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将开未开的淡淡甜香。
下午她跟着管采买的何妈妈去了一趟后院的库房。库房里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布匹、棉花、炭、油、盐、酱醋……何妈妈一样样指给她看,告诉她什么货好什么货差,什么季节该备多少。
沈令仪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何妈妈倒是个实在人,不像吴妈妈那样藏着掖着,有问必答。
“何妈妈,这批布是哪家的?摸着像是松江棉。”
“三姑娘好眼力,正是松江棉。每年秋冬前备上三百匹,够做全府上下的冬衣。”
“三百匹够吗?我记得去年冬天多买了五十匹,是因为来了几房投亲的亲戚。”
何妈妈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姑娘记得真清楚。今年还没定数呢,得看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
沈令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侯府上下二百多口人,冬衣每人至少两套,一套至少用布六尺。三百匹布,每匹三十尺,总共九千尺。二千多人每人十二尺,勉强够用。但如果像去年那样多出几房人来,就不够了。
从库房出来,天色已经不早了。夕阳把院墙染成橘红色,屋檐上的瓦当投下长长的影子。沈令仪沿着游廊往回走,经过花园的时候,看见沈令婉正带着两个丫鬟在摘花。
沈令婉今年十二岁,比沈令仪大两岁,正是豆蔻年华。她生得明艳照人,柳叶眉、杏核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此刻她穿着一件杏红色的衫裙,头上戴着金累丝的蝴蝶簪,在花丛里挑挑拣拣,像一个被花团锦簇包围着的小仙子。
“三妹妹!”沈令婉看见她,笑着招手,“过来帮我挑几枝好的芍药,我要插在瓶子里。”
沈令仪走过去,在花坛前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二姐姐要什么颜色的?”
“粉色的好看,你帮我剪几枝。”
沈令仪拿起花剪,挑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粉色芍药,小心剪下来。她剪花的手法很利落,斜口、留一寸茎、去掉下部多余的叶片,这是跟花房的老花匠学的。
“妹妹剪得比我好。”沈令婉接过花,笑着说。
“不过是多剪了几次。”沈令仪说。
沈令婉看了看她,忽然说:“三妹妹,你怎么总穿这么素的颜色?今日这件是藕荷色的吧?上回见你穿的那件是竹青色的。你才十岁,穿得鲜亮些不好吗?”
“穿得素净些,读书写字时不容易分心。”沈令仪说。
沈令婉倒没有多想,只是说:“改日我让绣房给你做两件鲜亮的衣裳,你穿给我看。”
“谢谢姐姐。”
沈令婉捧着花走了。沈令仪站在花坛边,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杏红色的裙衫在暮色中格外醒目,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沈令仪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沉闷而有节奏。
回到小院,翠微已经备好了晚饭。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丝瓜、一小碟盐水花生。沈令仪吃了饭,漱了口,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焰跳了跳。
沈令仪放下笔,伸了个懒腰。一天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请安、读书、绣花、看账、陪祖母说话,日复一日。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钟表里的一个齿轮。被安排好了位置,每天按部就班地运转。
还不知道会被带往何处。
大概就是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在丈夫的后院里和一群女人勾心斗角。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虫鸣声也渐渐密了起来。
沈令仪吹灭了灯,上床睡觉。
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中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慢慢沉入了梦里。
永和十年,四月十二。
入夏之后,天一日热似一日。松鹤堂的窗子换上了竹帘子,凉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花的清香。
沈令仪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卷《列女传》。
但今日她读得心不在焉。
老夫人靠在罗汉床上的大引枕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她年纪大了,有时候下午会小睡片刻,但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佛珠在她指间慢慢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