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妈妈的笑容有些僵了:“是……是西街王屠户家的。许是他给咱们府上送的是上好的五花肉,所以贵些。”
沈令仪没再追问,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她知道这里头有猫腻,采买的人吃回扣是大户人家的通病。老夫人说过“水至清则无鱼”,不能一点不让人沾,但不能沾得太过分。三十斤猪肉每斤多报四文钱,一个月下来光猪肉一项就是三四百文的出入。放在整个厨房的采买里不算大数目,但如果各项加起来,一个月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的虚报。
她把账本还给吴妈妈,笑着说:“账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吴妈妈辛苦了。”
吴妈妈松了口气,送她出门的时候还塞了一包糖炒栗子给翠微:“拿去给姑娘尝尝。”
走在回去的路上,翠微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沈令仪。沈令仪没接:“你吃吧。”
翠微也不客气,自己吃了。跟了沈令仪几年,她知道自家姑娘不贪嘴,也不爱占人便宜。但也不会在小事上扫下人的面子,这种分寸感让翠微打心底里敬服。
“姑娘,吴妈妈那账有问题吧?”翠微小声问。
“有。”
“那您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吴妈妈在厨房干了十几年,根基深着呢。换上来的人未必比她干净。”
翠微想了想:“那就不管了?”
“不用着急。”沈令仪说,“我先记着,等我把厨房的账全看明白了,把各处的门道都摸清楚了,再找改进的法子。”
翠微听得似懂非懂,但觉得姑娘说得有理,便不再问了。
回到小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翠微点上灯,沈令仪换了身家常的衣裳,去松鹤堂陪老夫人说话。
这是每天的惯例。晚饭后老夫人不爱做正经事,就坐在灯下和沈令仪闲聊天。有时候说些府里的琐事,有时候讲些过去的故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坐着喝茶。沈令仪在旁边看书或者练字,老夫人闭目养神。
今日老夫人的精神不错,说起了一桩旧事:“你曾祖母在世的时候,咱们府里请过一个女先生教姑娘们读书。那女先生姓陆,是南方人,学问极好,诗词歌赋样样来得。你大姑姑小时候跟她学了三年,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呢?”沈令仪问。
“后来你大姑姑出嫁了。嫁到范阳卢家,做嫡长媳。嫁过去头一年还好,第二年开始就难了,婆母嫌她,处处挑剔。”
“大姑姑现在还好吗?”
“好。”老夫人说,“儿子女儿都大了,婆母也去世了,她如今在卢家日子过得不错。只是……”
老夫人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晚间回到自己的小院,沈令仪洗了脸,上了床。翠微替她铺好被子,掖了掖帐子。
“姑娘,明日还是照常的功课?”
“嗯。”
“那早些歇着吧。”翠微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黑暗中,沈令仪睁着眼睛。
她想起白天看见沈修正练刀的样子。她在想如果她是男儿身,这辈子会是什么样?
大概会去读书、考科举、入仕途。以她的脑子和前世的见识,混个六七品官不成问题。到时候……
想到这里她笑了一下。算了,没有“如果”。
窗外有虫鸣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呢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照出一片模糊的花影。
沈令仪闭上眼睛,慢慢入睡了。
第二日清晨,一切照旧。
卯时起身,梳妆,请安,早饭。然后回到小院读书。今日读的是《诗经》,“国风”部分。刘嬷嬷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沈令仪读得很认真。《诗经》当然是好书,“国风”里那些大胆的情诗——“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这些诗写的是男女之情,在正经人眼里算不得“闺阁宜读”。可《诗经》是圣人所删所定的经典,谁也不能说它不该读。
读到“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篇时,她停了一下。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女子被男子抛弃的故事——“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三岁的妻子,操持家务,起早贪黑,没有一天懈怠。可丈夫心愿满足之后,就开始对她施暴。
千年前的女人和千年后的女人,处境并没有太大不同。都是把一辈子押在一个男人身上,赌赢了是福气,赌输了也只能自己把苦楚咽下去。
她合上书,揉了揉眼睛。
“姑娘累了?”刘嬷嬷关切地问。
“有些眼花,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