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转身去和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说了。
不一会儿,丫鬟来回话:老夫人说“也好,让李大夫顺便瞧瞧”。
沈令仪便以“陪老夫人看诊”的名义,跟着去了正厅。
李大夫给老夫人请了脉,说是一般的暑热之症,开了个清暑的方子。看完老夫人,沈令仪“顺便”提了一句:“李大夫,我近日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夜里总睡不好,您能帮我看看吗?”
李大夫没有多想,让她伸出手来号脉。
沈令仪的手腕纤细白皙,脉搏平稳有力,什么毛病都没有。但她故意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症状:夜里多梦、食欲不振、偶尔头晕。
李大夫号了脉,皱了皱眉:“姑娘的脉象是好的,没什么大问题。多梦头晕嘛,多半是天热的缘故,开一副安神的方子调理调理就好了。”
“多谢李大夫。”沈令仪笑了笑,然后像是随口问道,“对了,我听说产后体虚也会多梦头晕,是不是和这个症状差不多?”
李大夫的手指微微一顿,接着慢慢收拾着药箱里的脉枕和银针,语气平淡地说:“产后体虚的症状各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我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了我娘留下的一些东西。”沈令仪说,“有一封信里提到她生前的病,说是产后体虚,吃了好久的药也不见好。我一直想不明白,既然是体虚,为什么吃了补药反而越来越差呢?”
李大夫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停。
“姑娘,”他低声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李大夫,我想请教一下,‘川续’和‘红花’能不能同时吃?”
“药材讲究配伍。有些药单独用是好的,合在一起就不成了。这个中的讲究,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那如果有人懂这个讲究,“沈令仪追问道,“是不是就能在药方里做手脚,让吃药的人慢慢损耗?”
李大夫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带着一种近乎惊慌的神色。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姑娘,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沈令仪也压低了声音,“李大夫,何不对我说实话。”
正厅里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从窗纸上透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种昏黄的色调。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光线中泛着暗哑的光泽。
“从医理上讲,”李大夫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有些药材之间的相克关系,不是寻常大夫能掌握的。比如黄芪和某些凉性药同用,短期无害,但日久天长会损及脾胃。又比如当归和一些收敛之品同用,表面上补血益气,实则暗耗精血。这些东西,药典上写得含糊,非得是浸淫药理学问多年的人才弄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我当年看那位姨娘的病,确实觉得不对。她的气血两亏不像是自然的产后体虚,但我看了孙德全手里的方子,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补气养血方,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炙甘草,都是常用的药。只是当时自己学艺不精,没看出门道。后来想想……”
他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
“后来想想什么?”沈令仪不让他含糊过去。
“姑娘,问题也许不在方子上,”李大夫说,“那张方子本身确实没有问题,但是里面有一味药,叫‘南沙参’。”
“南沙参有什么问题?”
“南沙参味甘性微寒,入肺胃二经,本是一味温和的养阴药,与方子里的其他药材没有直接的相克。但问题在于南沙参的煎法,和大多数药材不同。”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李大夫索性敞开了说:“南沙参忌久煎。寻常药材都是文火慢炖越久越好,但南沙参恰恰相反,它需要在药汤煎好前最后一刻才下锅,滚两沸即可起锅。若从一开头就和其他药材一同煎煮,时间一久,它就会析出一种轻微的寒毒。单用一次两次,人体扛得住,以姨娘的底子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如果连服数月,日日如此,寒毒便会一点一点渗入五脏,先是损及脾胃,再是耗损气血,表面上看着像是产后体虚未愈,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已经被活生生地熬干了。”
沈令仪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