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在柜台前挑布的时候，意外地碰到了一个人：当年在侯府药房帮工的一个老伙计，姓马，人都叫他马老六！她们之前没有找到的马六！

马老六比十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他如今在布庄里做个记账的伙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账簿，弓着腰在柜台后面写字。虽然落魄，但好歹有口饭吃。

周嬷嬷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他，马老六当年在侯府的时候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算是说得上话的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嬷嬷“不经意”地提起了当年在侯府的日子。马老六说起侯府的事，语气里带着恨意。他觉得自己被赶出来是冤枉的，偷的那些药材不值几个钱，不过是些卖相不好的碎料，凭什么把他打成那样。他伸出左手给周嬷嬷看，小指是歪的，当年被打断了一根骨头，没钱找大夫接，就这么长歪了。

周嬷嬷见他话多，又满腹牢骚，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引。先是叹了几口气，说“当年那事确实过了些”，又问他在侯府药房的日子可还记得些什么。

马老六被勾起了话头，说了好些旧事。谁抓药手稳、谁切药材最快、哪一年的药材进价涨了。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提到了另一件事：

“当年我在药房的时候，有一桩事我一直觉得蹊跷。那个给姨娘看病的大夫——姓孙的——每次开了方子来，药倒都是我抓的。但有一味药，府上没有，却是柳氏房中的嬷嬷每次来煎药时自己带过来的。”

“自己带过来的？”周嬷嬷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什么药？”

马老六摇了摇头：“用油纸包着的，一小包一小包的，我也没敢打开看。我问过她是什么药，她说是‘大夫另外交代的，你不用管’。我一个小小的伙计，哪敢多嘴？但我留意过，那东西有一股酸涩的味道，一看就不是什么品质好的药材。”

“后来呢？”

“我当时就觉得这事不对劲，再加上我被大夫人抓了个偷药材的把柄，自身难保。就想着走之前向老爷告发这件事，说不定还能算我立个功，结果直接被柳氏打得半死扔出了府。我就算想说也没人信我的话。”

周嬷嬷听到这里，心中大震，但面上不露声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年旧事了，谁还记得呢。你如今有了安身的地方，比什么都强。”

马老六叹了口气，说：“是啊，谁还记得呢。”

周嬷嬷回去之后，一五一十地把马老六的话告诉了沈令仪。

沈令仪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窗前的藤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树上结了几个小小的青果子，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动。夕阳的余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马老六的证词印证了李大夫的推测，当年的事基本上水落石出了。

柳氏是主谋，赵大夫负责给她提供‘干净’的药方，张嬷嬷按照柳氏的安排煎药，春桃是柳氏安排在秋棠身边，监视她喝药的人。并且柳氏把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清理掉了，要么赶出府，要么就是放到她的眼皮子底下做事。

但是府上能处置柳氏的只有沈崇山，要动她，需要的不只是后宅的规矩，还有朝堂上的考量。沈崇山不会因为一个妾室的死和自己的正妻翻脸，尤其是当这个正妻的娘家还有一定势力的时候。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在脑中理了一遍。

“嬷嬷，”沈令仪说，“马老六这个人，你和他保持联系。但不要频繁见面，隔几个月见一次就好。让他安心在布庄做事，不要到处乱说。”

“是。”

“还有，马老六说的那些话，你帮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来，写好了封起来。”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姑娘，这……万一被人翻出来……”

“不会让人翻出来的。”沈令仪的语气很笃定，“我有地方藏。”

她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宣纸，研了墨，把所有已知的线索汇总起来，每一条都写了时间、地点、人证。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偏差，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一个油纸袋里，用浆糊封了口。

第二天，她借口去老夫人那里借一本旧书。老夫人的书房在正房的东间，三面墙壁都打了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杂记小说，少说也有几百本。老夫人见她来借书，笑着说“你自己去挑”，便由她去了。

沈令仪在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装作选书的样子，趁老夫人被丫鬟叫出去说话的间隙，迅速把油纸袋塞进了一本《礼记》的夹层中。那本《礼记》是一本很旧的版本，纸页泛黄，放在书架的最底层，灰尘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很久没有人翻动过了。

老夫人书房里的书少说也有几百本，柳氏的人不会去翻，这个地方比她自己房里安全得多。

当然，她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又另外誊写了一份记录，用周嬷嬷的名义存在了周嬷嬷的侄女那里。周嬷嬷的侄女嫁给了城西一个卖豆腐的小贩，和侯府没有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