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抿了一口,“你今天的经抄完了?”
“抄了两卷,还剩一卷明天抄。”
“不急。”老夫人靠在引枕上,“你那手字越写越好了,比你父亲年轻时候强得多。”
沈令仪笑了笑,没有接话。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翠屏姑姑掀帘子进来,在老夫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让她们都下去。”老夫人说。
翠屏姑姑应了一声,带着屋里的丫鬟们退了出去。房门关上,只剩下老夫人和沈令仪两个人。
“你都听到了?”老夫人问。
“只听到‘三皇子府’几个字。”沈令仪说。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她今年六十四了,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深褐色缎子衣裳领口袖口滚着暗纹绦子。却盖不住她日渐虚弱,疲惫的状态。
“三皇子萧景珣,今年二十一。”老夫人缓缓说,“先皇后嫡子。面容端正,才学不差,在朝中有些声望。去年秋猎的时候,他在御前奏对得体,皇帝夸了他两句。从那以后,提亲的人就没断过。”
沈令仪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他遣了身边的管事太监上门提亲,带了一份厚礼。六十四抬聘礼的清单,外加一对御赐的玉如意。”老夫人说,“这个规格,是正经来求正妃的。”
“父亲怎么说?”
“你父亲……”老夫人的语气淡了几分,“他说,三皇子前途未定。立储之争暗流涌动,如果轻率地和他绑定过深,万一三皇子将来出了事,侯府就被动了。你嫁过去探探路,成了是侯府的福气,不成也不伤根本。”
沈令仪的心沉了一下,“所以父亲的意思是让我嫁?”她问。
“你父亲没有明说,但话里是这个意思。”老夫人说。
“祖母,”沈令仪说,“我能问一件事吗?”
“问。”
“三皇子萧景珣这个人,祖母觉得怎么样?”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汤盅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萧景珣……”老夫人说,“面子上是个好的。温润、知礼、进退有度。但他的做派太好看了,一个人做事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说明他心思深。心思深的人,你永远看不清他真正想要什么。“
“那祖母觉得,他想要的是什么?”
老夫人放下汤盅。“他想要的,和他来求亲的原因,可能不是一回事。”
那天夜里,沈令仪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缠枝花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嫁给三皇子萧景珣。
如果抛开一切利弊分析,单从“嫁人”这个概念来说,沈令仪对婚姻没有任何浪漫期待,十几年过去了,她在感情方面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三皇子府对她来说是一个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人际网络。优势是身份提升、活动范围扩大、可以接触到更高层的人脉和信息。劣势是风险更高,皇子府不是普通人家,皇家的妃子不是那么好做的,一旦卷入夺嫡之争,生死不由自己。
并且三皇子萧景珣的真实意图,她还不能确定。婚后她与侯府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如果能在三皇子府站稳脚跟,她将获得足够的资源和权力来完成对柳氏的清算。但是出嫁的女儿,也分外需要娘家的支持。
沈令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二天一早,沈令仪照常去请安。
老夫人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早饭喝了大半碗粥,还吃了一个小花卷。沈令仪在下首坐着吃自己的,一碟腌萝卜、一碗粳米粥、一个蒸鸡蛋羹。
“今天的鸡蛋羹蒸得好,嫩。”老夫人说。
“是厨房新来的张嫂做的。”刘嬷嬷在一旁答话,“原先那个王嫂家里有事告了假,换了这个张嫂顶上。手艺倒不差。”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沈令仪帮老夫人整理针线筐。老夫人的眼睛不好,很多精细的针线活不做了,但针线筐还是每天要整理一遍,这是几十年的习惯。
“昨天的事,”老夫人忽然开口,“你怎么想?”
沈令仪手里叠着一块蓝色的绸布,动作没有停,“祖母问我的想法?”
“嗯。”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令仪把绸布叠好放进筐里,“总觉得嫁了有嫁了的好处,不嫁有不嫁的好处,主动权不在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