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是礼仪性的,会见宾客、处理公务用的。日常起居在凝香院。”沈令仪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两盆文竹,“而且这规矩对我们来说未必是坏事。正院太大、太正式,住着反而不方便。凝香院有独立的园子,私密性更好。”
午后,何侧妃来了。
沈令仪正在书房翻看府中的旧账册,是孙嬷嬷送来的,近三年的收支明细。账册做得很规矩,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字迹工整,用的是标准的四柱清册法。
外面传来通报:“何侧妃到了。”
沈令仪合上账册,起身到堂屋迎接。
何侧妃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一刻,沈令仪的第一反应是:好一个美人。
何氏约莫十七八岁,身量比沈令仪高出半个头,体态丰腴而不失纤巧。面容生得极美,鹅蛋脸、柳叶眉、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尾处有一颗细小的泪痣。穿着一件鹅黄色织金褙子,下着水红色百褶裙,头上插着两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走路的时候步摇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骄矜之气。
何侧妃到了堂屋中间站定,向沈令仪行了一礼。礼行得很标准,侧妃见正妃的半礼,该有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妾身何氏,给王妃请安。昨日身子不适,未能来迎,王妃恕罪。”
“何姐姐快请起。”沈令仪上前一步,伸手虚扶,“姐姐身子要紧,何必急着来?”
何侧妃站起身,微微抬眼打量了沈令仪一番。那目光很直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沈令仪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衫裙,外面罩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确实和何侧妃的珠光宝气不能比。
何侧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确认了眼前这个正妃不是什么强劲的对手。至少在容貌和打扮上,她何氏是占优的。
沈令仪看在眼里,没有反应。
两人坐下来喝茶说话。何侧妃的话题围绕府中琐事展开,哪家的布庄好、哪家的点心好吃、院子里的花什么时候开。
沈令仪配合着聊了几句,然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何姐姐在府中一年多了,想必对府里的事务很熟悉。日后我管家的时候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何侧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管家”两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的痛处。正妃入府,管家权理应交到正妃手上。而在此之前,何侧妃作为府中身份最高的女眷,很可能已经在代行管家之职了。
“王妃客气了。”何侧妃放下茶杯,嘴角的笑意不变,“妾身才疏学浅,哪里当得起‘请教’二字?王妃有什么吩咐,妾身照办就是。”
何侧妃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王妃初来,有些事可能还不知道。殿下素来注重规矩,王妃可不要犯了忌讳了。”
沈令仪微微笑了笑。“多谢何姐姐提醒。”
何侧妃走后,红袖过来收茶盏。她收茶盏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何侧妃的步摇是赤金镶红宝石的,那成色看着像是宫里的赏赐。”
“你怎么看出是宫里的赏赐?”
“那红宝石的切工和镶法,是宫造司的手艺。外头的首饰铺子做不出那种精细度。”红袖说,“我爹以前给一家首饰铺子送过货,听掌柜的说过几句。”
“好眼力。”沈令仪说,“以后看到什么,都告诉我。”
红袖点了点头,端着茶盏退了下去。
赵姨娘是在第三天,带着儿子一起来的。
沈令仪当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四月的阳光比三月暖了不少,照在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舒适感。她搬了一把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礼记》,一边看书一边听院子里的动静。
“赵姨娘带着哥儿来请安了。”外面的丫鬟通报。
沈令仪放下书,站起身。
赵姨娘从院门口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根银簪和一朵白色绒花,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面容清秀但算不上出色,身量娇小,走路的步子又轻又碎。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男孩。
那孩子约莫两岁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棉布小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虎头上的两只耳朵用彩色丝线绣着,一只歪了一只正的,透着几分童趣。孩子的五官生得不错,像赵姨娘多些,眉目清秀,但鼻梁已经能看出萧景珣的影子,挺而直。
孩子有些怕生。进了院子之后一直紧紧攥着赵姨娘的手,低着头不敢看人,小脸蛋埋在赵姨娘的裙摆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地往这边瞧。
“妾身赵氏,给王妃请安。”赵姨娘行了礼,然后轻轻拉了拉孩子的手,“快给王妃行礼。”
小男孩从赵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给、给王妃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