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替她梳了正式的命妇髻,戴上三翟冠,插上金镶玉的簪钗。正妃的冠服比出嫁那日简化了些许,但依然繁琐。先是中单,再是褖衣,外罩深青色的翟衣,腰间系了织金的革带和大带,最外面还要加一件绣了凤纹的霞帔,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
“姑娘,今日入宫可要仔细些。”翠微替她理了理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宫里的规矩比府里多得多。”
“我知道。”沈令仪对着铜镜检查了一遍妆容,淡施粉黛,眉目端正,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不浓不淡。
萧景珣在正院里等着她。他今日穿了正式的皇子朝服,玄色冕服,十二章纹,腰间佩了白玉带钩和一组玉佩,头戴翼善冠。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端肃了几分,那股子温润的气质被朝服的威仪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皇室的矜贵。
“准备好了?”他看了她一眼。
“好了。”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比府里日常用的更宽大一些,车厢内壁裱了锦缎,座椅上铺了软垫。翠微和福安分别坐在车厢前后的脚凳上,一路无话。
沈令仪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天刚蒙蒙亮,洛京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路边支摊子。卖炊饼的老汉正往炉膛里添柴,白烟从炉口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迅速扩散成一团薄雾。一个挑着豆腐担子的妇人从马车旁经过,扁担两端的木桶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卤水的碱味飘进了车厢。
马车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经过了三座牌坊、两座钟楼,在一道高大的城门洞前停了下来。
沈令仪放下车帘。
宫门很高,足足有五丈有余,门洞极深,从外面望进去只能看到尽头一小块明亮的天空。门洞两侧的墙壁厚得令人咋舌,沈令仪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人并排那么厚。
城墙是青砖砌的,砖面磨得平整光滑。墙根处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绿色的湿意。城门洞上方的城楼上覆着黄色的琉璃瓦,瓦当上雕了龙纹,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烁着一种沉闷的金色光泽。
守门的禁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站在门洞两侧一动不动。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铁色光芒,甲片排列整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肃正。
沈令仪跟在萧景珣身后下了马车,穿过门洞。门洞里很凉,比外面低了不止一个温度。风从洞中穿过,带着一股石头和铁锈的气味。她的绣花鞋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声。
出了门洞,视野豁然开朗。
从宫门到前方的太和门广场,中间隔着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广场上空无一物。远处的宫殿群落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红墙黄瓦在晨光中构成了一幅色彩浓烈的画面。两种颜色反复交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安静。
这是沈令仪最强烈的感受。这么大的一个建筑群,居然如此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走动。只偶尔有几个穿着青色衣裳的太监低头疾行而过。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在空气中震了几下就散了。
沈令仪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一股特殊的气味,似乎是混合了松柏的清香和石灰的干燥。
谢恩的礼仪繁琐而冗长。
先是去了慈宁宫拜见太后。太后年过五旬,面容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眉目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她穿了一件暗紫色的常服,头上簪了一对赤金凤钗,凤口衔着珍珠坠子。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太后坐在凤椅上,目光从上到下把沈令仪扫了一遍。
“臣妾沈氏,叩见太后娘娘。”沈令仪跪下行礼。膝盖触到金砖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凉意直直地透上来。宫殿的地面比府里的更冷,大概是因为殿内不见日光,又空旷,热气散得快。
“起来吧。”太后说,“模样倒是周正。你父亲是宣平侯?”
“是。”
“宣平侯……”太后似乎想了想,“是沈崇山吧。我记得他,年轻时候是个风流人。”
这话不知道是夸还是贬,沈令仪低头应了一声“是”,不再多言。
太后又问了两句家常,府里住得惯不惯,下人们伺候得好不好,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沈令仪一一作答,太后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什么特别的,便挥了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景珣,你媳妇是个安静的。”太后对萧景珣说了一句。
萧景珣微微一笑,“是,她一向安静。”
出了慈宁宫,萧景珣又带着她去了一趟乾清宫,向皇帝行了谢恩礼。皇帝比沈令仪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非常有压迫感。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赐了一对玉璧和几匹宫缎,便让她们退下了。
整个过程沈令仪都保持着低眉顺眼的姿态。
谢恩礼毕,萧景珣说要去御花园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