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读书很仔细。”她说。
萧珩没接这句夸奖,只是把书卷重新放在石桌上,用手掌抚了抚卷边。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嫂嫂还有事吗?”他问。
沈令仪站起身来。
“没了。七殿下请便。”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到几乎被风声和水声盖住了。
回到听泉亭之后,沈令仪看着石池边那丛菖蒲发了好一会儿呆。菖蒲的叶子又细又长,碧绿碧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翠微端了一碟蜜饯过来,见她发呆,便轻声问:“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沈令仪接过蜜饯碟子,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散开来,激得她眯了眯眼,“就是觉得七殿下这个人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沈令仪嚼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翠微不太理解。她家姑娘是个不太说“感觉”的人,平日里处理府务精明利落,待下人不怒自威,偶尔才说几句俏皮话。像现在这样含含糊糊地说“说不上来”,还是头一回。
沈令仪自己也不太能解释这种感觉。如果非要用语言来描述的话,大概是这样的,萧珩身上有一种疏离的气质,和前世的林昭非常相像。
午后未时刚过,萧景珣回了府。
他今日去了一趟户部,回来的时候面带倦色,但在看见花园里的萧珩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七弟。”
萧珩听见声音,放下书卷站了起来,“三哥。”
萧景珣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沈令仪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恰好能看到这一幕。
“七弟气色不错,最近可还好?”萧景珣拍了拍萧珩的肩膀。
“还好。”萧珩说。
“功课呢?太傅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
萧景珣笑了笑,“七弟向来用功,三哥放心。对了,上次你说想看的那套《资治通鉴》,我让人从书库里找出来了,你走的时候带上。”
“多谢三哥。”
萧景珣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走的时候再次拍了拍萧珩的肩膀,说:“七弟有空四处走走,你嫂嫂手艺不错,让她给你做几道好菜。”
傍晚时分,沈令仪再次路过花园。
萧珩还在。
不过他没有继续看书了,而是站在石池边看水。夕阳的光从西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水面被夕光染成了淡金色,几条小鱼在水草间穿梭,偶尔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沈令仪走过去的时候,萧珩听见了脚步声,转过头来。
“嫂嫂。”
“七殿下还没走?”
“嗯。”他顿了顿,“三哥说今晚一起用膳。”
“那正好。”沈令仪说,“今晚厨房做了清蒸鲈鱼和蟹粉豆腐,七殿下尝尝。”
萧珩没有接话。他看了看沈令仪,又看了看石池里的水,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嫂嫂方才让翠微送来的那壶茶,后来又让人收走了?”
沈令仪微微一怔,“嗯。泡坏了的茶,不好再给殿下喝。”
“其实没有泡坏。”萧珩说,“头两口的鲜味差了些,但后面几泡甜度才会出来。”
沈令仪看着他,萧珩这是在给她道歉吗?好迂回的方式。
“七殿下说得有道理。”沈令仪点了点头,“下回我让翠微注意。”
“不用特意改。”萧珩说,“嫂嫂泡的已经比宫里头大多数人泡的好了。”
沈令仪忍不住笑了。“七殿下这是在夸我?”
“是。”他说完便不再多言,重新把目光转向了石池里的水面。夕阳的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沈令仪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看了看石池里的水。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萧珩在正院里用了晚膳。
席间萧景珣谈笑风生,从朝中近事聊到边关军报,从诗词歌赋聊到马球赛事,话题广博而不失分寸。他天生就有一种掌控谈话节奏的能力,能让所有人都觉得跟他聊天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沈令仪在一旁布菜斟酒,偶尔应和几句,做得恰如其分。
萧珩几乎没说话。他安安静静地吃饭,安安静静地听萧景珣说话。
晚膳结束后,萧珩起身告辞。萧景珣亲自送他到二门处,嘱咐随从“好生送七殿下回房休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套《资治通鉴》已经让人包好了,在门口,七弟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