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是两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小太监,后面跟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直裰的少年。身量清瘦修长,面容白净但略显单薄,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太合年纪的沉静。
沈令仪认出了他,七皇子萧珩。
此刻萧珩独自走进了花园,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太监,而且那小太监很快便停在了月洞门口,靠着墙根坐了下来,一脸无聊地开始抠手指。
萧珩在花园里找了一处石凳坐下来。
那石凳在一棵老槐树下,位置偏而不显,恰好被一丛芭蕉半遮半掩。他坐下之后便翻开了手中的书卷,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沈令仪从亭子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
萧珩为什么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三皇子府上,此事说来话长。
萧珩是皇子,但母妃出身低微且早逝;他排行第七,前面有太子和几个势力雄厚的兄长;他没有外祖家的支撑,没有母族的资源,甚至连一个得力的内侍都没有。
萧珩原本也是养在先皇后的名下的,和萧景珣也算是有些交集。先皇后去世后,皇帝就给萧景珣立了府,萧珩还留在宫里,养在一位贵妃的名下。但前些时日,贵妃的身子也不好了,想着不要把病气过给了他,想让皇帝在宫中给他另找一处别院安置,最后不知怎么得把他送到了三皇子府上。
沈令仪让翠微去泡了一壶茶,“用银针,水温别太高,八成热就行。”
翠微有些意外:“姑娘要给谁送茶?”
“七殿下在花园里看书,送壶茶过去也是待客之道。”
翠微“哦”了一声,没多问,端着茶具去了。
茶送过去约莫一刻钟之后,翠微回来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好说。
“怎么?”沈令仪问。
“七殿下喝了茶。”翠微犹豫了一下,“但是他说……”
“说什么?”
“他说:‘嫂嫂这茶泡得不好,水温太高了。’”
沈令仪挑了挑眉。
翠微显然替自家姑娘不平:“这水温我可是按姑娘吩咐的,八成热,怎么就太高了?”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就说了这一句。然后继续看书了,连头都没抬。”
沈令仪轻笑了一声。
翠微被她这一笑笑得莫名其妙:“姑娘不生气?”
“生什么气?”沈令仪放下账册,站起身来,“走吧,我去看看。”
“啊?”
“去会会这位七殿下。”
翠微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劝什么。沈令仪已经走出了亭子,沿着碎石小径朝老槐树那边走去了。
萧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他见是沈令仪,站了起来,行了一礼。
“嫂嫂。”
“七殿下。”沈令仪回了一礼,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茶壶还在,茶杯里剩了半杯茶,颜色比正常的银针深了一些。
“方才翠微送来的茶,七殿下觉得不合心意?”
萧珩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客套,“是。”他说,“银针宜用七成热的水。八成热泡出来,头两口的鲜味就没了,只剩涩。”
沈令仪微微挑眉,他说得没错。银针是最嫩的白茶,芽头上满披白毫,水温确实不宜过高。但“七成热”和“八成热”之间的差别极其细微,大多数人根本喝不出来。
“七殿下倒是懂茶。”她说。
“不算太懂,只是喝得多了。”
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石凳被午后的日光晒得温热,隔着裙衫也能感觉到。
“那我便不班门弄斧了。”她指了指他手边的书卷,“七殿下在看什么书?”
萧珩把书卷翻了翻,将封面朝向她——《贞观政要》。
“这书我看过。”沈令仪说。
“嫂嫂也读这类书?”萧珩的语气里有一丝意外。
“偶尔翻翻。”
“那嫂嫂对书中印象最深的是哪一段?”
“应当是卷三《择官》篇里,太宗和魏征的段落,太宗说,‘为官择人,不可造次。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用一小人,则小人竞进。’”
萧珩看了她一眼,“嫂嫂记性好。那你觉得太宗自己有做到他说的这番话吗?”
“嗯?”
“他晚年用了李义府。”萧珩说,“此人,面柔心狠,人称‘笑中刀’。太宗不是不知道他的品性,但那时候他需要一个人来牵制长孙无忌。”
沈令仪微微点头。这段历史她了解,唐太宗晚年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确实有意扶持了一些人,其中不乏品行有亏者。这是帝王的权术,与早年“用一君子则君子皆至”的理想主义已经相去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