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萧景珣从外面回来,在书房待了一会儿,然后让人请沈令仪过去,传话的小丫鬟说殿下有事要吩咐。
“殿下找我?”沈令仪进了书房,行了礼。
书房里点着灯。暮色从窗外渗进来,和室内的烛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暖昧不明的光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松墨香,萧景珣之前大概在练字,书案一角搁着一方未干的砚台,旁边摊着几张写了字的宣纸。
萧景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沓文书。他穿着一身家常的石青色直裰,头发束得随意,看着有些疲惫。
“坐。”萧景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令仪坐下来。书房的陈设她来过几次,并不陌生。此刻,书案上堆着不少文书,有些是折子,有些是信函,有些是名帖。靠窗的矮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还有半壶凉透了的茶。
萧景珣起身走到书架旁取一本书的时候,书案上的一沓文书有一封滑落了。落在了地面上,正好在沈令仪的椅子旁边。
沈令仪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封信函,信纸半开着,能看到上面的几行字。字迹工整但不熟悉,不是萧景珣的笔迹。内容隐约可见,“……吏部左侍郎……调任……下月初三……”后面还有几个名字,但沈令仪没有细看。
沈令仪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没有伸手去捡那封信,也没有多看一眼。把目光移开,看向书架的方向。
萧景珣取了书走回来,弯腰捡起地上的信,随手放在桌上。
“王妃最近在读什么书?”他坐下来,语气闲适。
“只是看些插科打诨的闲书。”沈令仪答。
“那些有什么好看的?”萧景珣笑了一下。
萧景珣又跟她闲聊了几句,天气、饮食、院子里的花,然后就让她回去了。这封信的“意外”滑落太巧了,沈令仪总觉得萧景珣今日这一番就是为了试探她。
沈令仪走出书房的时候,后背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回到凝香院,翠微替她换了衣裳,端上一杯热茶。沈令仪喝了两口,坐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难道是朝上出了什么事,让萧景珣以为府上有人通风报信
她忽然想起了老夫人说过的话:“这世上最难看的不是人的脸,是人的心。”
老夫人说得对。萧景珣的心,她现在还看不透。
她知道他想要权力,这从书房的文书和幕僚的频繁出入就能看出来。但她不知道他的终极目标是什么,是想当太子?还是想做一个有实权的亲王?又或者他只是在防守,在夺嫡之争中保护自己不被其他人吃掉?
如果他只是想自保,那沈令仪可以做一个安分守己的正妃,跟他互不干涉。如果他想当亲王,那她需要帮他经营人脉、打理内务。如果他想夺嫡……
夺嫡是一条不归路。赢了是天子,输了就再没有活路。
但这些都不是她能决定的。
沈令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里面塞的是上好的荞麦皮,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这是凝香院最好的枕头,翠微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姑娘要用好东西。”翠微当时这么说。
她闻着荞麦皮的香气,慢慢睡着了。
沈令仪和萧珩之间的交往,逐渐频繁了起来。
那天午后,萧珩来找萧景珣议事。萧景珣不在,他一早出门了,说是要去拜访一位朝中的老大人,晚上才回来。萧珩被告知后没有走,而是在花园的凉亭里坐下来等。
沈令仪从凝香院出来散步的时候,远远看到凉亭里坐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萧珩,他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三本书,独自一人坐得端端正正。
“七殿下。”沈令仪在亭外行了礼。
“三嫂。”萧珩抬了抬眼皮,“三哥不在。”
“我知道。殿下出门了,说是晚上才回来。”
“嗯。”萧珩低头翻书,没有再说话的意思。
沈令仪正准备离开,目光落在了萧珩面前的那三本书上。最上面一本是《旧唐书》,中间一本是《宋史》,最下面一本她没看清名字,被前两本压住了。
“七殿下在读史?”
萧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三嫂也读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