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读几本。”
“哪几本?”
“《史记》《汉书》《后汉书》,还有《资治通鉴》读了大半。”
“《资治通鉴》?三嫂读得下去?”
“读得下去。”沈令仪说,“就是太长了,有时候读到中间会忘了前面讲的什么。”
“那本《旧唐书》我读完了,三嫂要是想看,可以拿去翻翻。”他把最上面那本《旧唐书》推了过来。
沈令仪犹豫了一瞬。接过萧珩的书,这在礼法上不太妥当。嫂嫂和小叔子之间私下传递物件,容易惹人闲话。但她转念一想,这只是一本书,光明正大的。而且萧珩的态度很自然,如果她扭扭捏捏的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多谢七殿下。”她伸手接过书。
“不客气。看完了还我就行。”萧珩低下头继续翻他的《宋史》,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令仪花了五天时间读完了那本《旧唐书》。
她一边读一边在想:萧珩为什么挑这本《旧唐书》给她,是随意的吗?
《旧唐书》二百卷,记的是唐朝三百年的历史。萧珩给她的这一本是列传部分,记录的是唐朝各色人物的生平。从开国功臣到乱世枭雄,从文臣到武将,从忠臣到奸佞,每个人的一生都被浓缩在几千字的传记里。
沈令仪读了几天,萧珩在这本书里做了不少批注。批注的字迹工整而细小,写在书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有些是对史实的考证,比如“此处与《新唐书》所载不符”;有些是对人物的评价,比如“此人虽有才而德不足,终为祸患”;还有些是对历史事件的推演,比如“若太宗不征高丽,省下的军费足以赈济三年灾荒”。
这些批注让沈令仪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萧珩。
在府中的日常接触里,萧珩给人的印象是冷淡、孤傲、不太爱说话。但从这些批注里,沈令仪看到了他的另一面,他对历史有深入的研究,对人物有敏锐的判断,对时局有自己的思考。也有自己的小性子和幽默。
她想了很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在还书的时候,夹一张纸条进去。
纸条上写的是她对《旧唐书》中一篇传记的读后感。她选了《魏征传》,因为魏征是唐太宗身边最重要的谏臣,而萧珩在这一篇的批注最多。
她写道:“魏征之所以能谏,不仅因为他敢言,更因为太宗能听。君臣相得,千古佳话。但后世读史者往往只赞魏征之勇,而忽略了太宗之明。”
写完之后她把纸条夹在《魏征传》那一页,然后让翠微把书送到了萧珩常坐的那个凉亭。翠微跟花园的婆子熟,让她在萧珩下次来的时候把书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这样做比当面还书好。当面还书就得说话,说话就可能被人看到、听到。让翠微转交,虽然多了一道手,但比她自己送去更低调一些。
三天后,翠微从凉亭里取回了那本书。
沈令仪打开书,发现她的纸条还在。但在纸条的下方,多了一行字。
萧珩的字迹。
“三嫂说得对。但明主不是天生的,太宗若无魏征,未必能成为千古一帝。谏臣和明主,是互相成就的。”
沈令仪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观点暗含了一层更深的意思:萧珩不认为“明主”是稀缺资源,他认为明主是可以被“磨”出来的。换句话说,他相信底下人的意志可以改变上位者。
沈令仪拿起笔,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那七殿下觉得自己是魏征,还是太宗?”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几乎是在问萧珩“你是想当臣子还是想当皇帝”。如果这张纸条被第三个人看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把纸条撕了,重新写了一张:“那七殿下觉得,做魏征难,还是做太宗难?”
她把新纸条夹进书里,再次通过翠微送到了凉亭。
从那以后,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交往方式。
萧珩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借一本书给沈令仪,大多是正史和笔记小说,偶尔有一两本诗集。沈令仪读完之后还书,书中夹一张纸条,写几句读后心得。萧珩下次还书的时候,书里也会夹着他的纸条。
两人从不见面讨论这些,所有的交流都通过纸和笔完成。
纸条的内容从书评逐渐扩展。起初都是关于书本身的讨论,某个人物的功过、某段历史的得失、某首诗的意境。后来慢慢延伸到对世事的看法。
有一回萧珩借了一本《世说新语》给她。沈令仪读完之后在纸条上写:“魏晋风度虽好,但那个时代的人太注重‘姿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