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看出了她的意图,也没有追问。他配合地接上了新话题。
“‘高祖本纪’。然后读‘留侯世家’,我对张良比较感兴趣。”
“张良好。”沈令仪说,“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嫂嫂觉得张良和韩信谁更厉害?”
“没有可比性。”沈令仪说,“韩信是将军,打仗用的。张良是谋士,布局用的。这是两回事。”
“这话倒像嫂嫂说的。”萧珩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就这样聊着。从《史记》聊到《汉书》,从《汉书》聊到前朝的诗文,从前朝的诗文聊到当今的时局。
聊到时局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
“太子的病……听说不太好。”沈令仪说。
“太医说能撑到过年。”萧珩说。
“之后就看陛下的意思了。”
“陛下的意思谁猜得到,他这个老狐狸,谁都不肯表态。”
“也许他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犯错。”沈令仪说,“谁先犯错,谁就出局,所以大皇子和二皇子现在都很谨慎。”
萧珩看了她一眼,“嫂嫂看得很清楚。”
“我只是旁观者。”
萧珩轻笑了一声,“嫂嫂说得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亭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一阵。风把亭子里的灯火吹得猛烈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着。
月亮从东边的院墙上慢慢升了起来。先是一弯银色的弧线从墙头探出来,然后是一整个圆盘,冬天的月亮又大又亮,像一枚打磨得极薄的银盘挂在天上。月光洒在花园里,把枯枝、霜草、石路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沈令仪看了一眼天色,“亥时了。”
“嗯。过了今天,夜就开始变短了。”
萧珩看着沈令仪,“嫂嫂很不一样。”
“什么意思。”
“每次跟嫂嫂说话,总觉得你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沈令仪的心跳快了一拍。她不知道萧珩是怎么感觉到这一点的。她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或者萧珩并不是这个意思,是她想过了。
萧珩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他开始低头收茶具,把杯子和壶一件一件地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该走了。
沈令仪站起身来。坐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亭子的柱子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
萧珩也站了起来,这几个月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嫂嫂,我送你。”
“不用了,就几步路。”
“天黑了。”萧珩说,“花园里路不好走。”
沈令仪没有再推辞,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凉亭。
月光很亮,不需要灯笼就能看清路。两个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沈令仪走在前面,萧珩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花园的月亮门附近,沈令仪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她说。
萧珩也停下了。
“嫂嫂。”他说。
沈令仪回过头看着他。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
“嫂嫂,以后有什么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以找我。”
沈令仪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她点了点头,“好。”
萧珩没有再说什么。他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往回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中渐渐远去。少年的身形在宽阔的花园中显得有些单薄,瘦瘦的、高高的,像一棵长在旷野里的白杨树。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在月光中飘动着。
沈令仪站在月亮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身往凝香院走。
回凝香院的路不远。穿过一条夹道,过了一个小石桥,就到了。
翠微在院门口等她。看到沈令仪回来,翠微赶紧迎上来。
“姑娘,这么晚才回来。冻着了吧?快进来喝碗姜汤。”
“还好。”沈令仪走进院子里,院子里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进了屋子,翠微端来了姜汤。沈令仪坐在桌边喝了。姜汤是红糖姜汤,辣辣的、甜甜的,一碗下去浑身都暖了。